妖刀記 四十六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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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刀記 四十六卷 book18.org

第256折 靈火同源,風雲相生 book18.org

血祭陣成,殷橫野被捲入五里霧中,怒喝聲迴蕩於耳際咫尺,如遭霧鏡所圍。 book18.org

儒者眥目揚袖,指鋒過處,氣芒乍現倏隱,誰知卻穿不破,只削出個底約兩丈見方的四角錐,將他兜頭罩入,「道義光明指」勁力如困牢籠,一如修為絕頂的老儒,無從掙脫;耿、聶二少的形影次第消淡,陣基劃出的四角內漸起灰濛,望之不出,難知其深。 book18.org

陣外所見,卻非如此。 book18.org

在灰霧封起前的最後一瞥里,武功高得不可思議、智計甚至強壓蕭老台丞的堂堂隱聖,就像失了魂般,不知朝哪兒空戳一指,隨即垂首怔立,似站著睡著了,任由周遭的混沌將其吞噬—— book18.org

耿照看得目瞪口呆。 book18.org

他素知聶雨色的遁甲術天下無雙,萬料不到強如殷橫野,竟也於一合間就縛,逼命之危一解,傷疲湧現,踉蹌跪倒,拖著身子往崖邊挪去,眼中只有斜倒血泊的首級。 book18.org

從他之所在,望不見斷首的臉面,只滿頭斑駁灰白在腦後紮成一髻,束髮的皮繩一絲不苟,歷經激戰亦未迸散,不知是如何以獨臂系就——從小到大,七叔總是睡得比他晚,又起得比他早,十數年如一日。 book18.org

每回夢魘驚醒,睜眼見七叔覆著稀疏灰發的後腦勺,便覺心安。他多希望老人只是睡著了,又像過去那樣肩頭一動,緩緩翻過身來,單掌撫著自己的頭頂,和聲道: book18.org

「做惡夢了麼?別怕,不過是夢而已。醒來,便好啦。」 book18.org

這夢我不做了,七叔,我們……我們一塊醒過來,好不?夢裡的那些個絕頂武功、罕世奇遇、名利權位,甚至紅兒、寶寶……我都不要了,起床後我給您劈柴燒水,點炭開爐,背木雞叔叔到院裡曬太陽……就像從前那樣,什麼都不要變,好不好? book18.org

可惜老人再也無法回答。 book18.org

一旁聶雨色撤掌收勁,好不容易緩過氣,本就蒼白的俊臉掛汗如雨,更無半分血色,抬見少年神目如醉、怔怔朝屍身爬去,探臂一扯,卻被耿照拖前尺許,幾乎立足不穩。 book18.org

兩人皆精疲力竭,但耿照膂力仍是大過了聶雨色,這一扯如蚍蜉撼樹,反被拉向青螢點點的棄屍處。聶雨色識得屍踞丹厲害,連拽帶踹,兀自弄他不醒,袖管一翻,「颼!」冷不防遞出算籌,篾尖在耿照肩上一進一出,留下一枚血洞。 book18.org

少年吃痛,本能圈臂,誰知聶雨色一輪進逼,手法迅悍絕倫,連中掌心腕臂,總算「蝸角極爭」應變之速冠絕天下,耿照縮手、抽退、於回擊的瞬間認出來人,掌勢一偏,轟得聶雨色足畔石屑激揚,怒道: book18.org

「聶二俠,你這是做甚!」 book18.org

「教你犯渾!」聶雨色扔去手裡的小半截算籌,乜目冷笑: book18.org

「那玩意叫『屍踞丹』,專吃活人血肉,光扔山里都算是浩劫。你若不小心沾上,我也只能放把火燒了你,免教蠱物帶入人居處,荼毒蒼生無算。」 book18.org

耿照心頭一驚,也猜得到那閃著妖異螢輝的物事絕非善類,只是舍不下七叔,回頭望去,不覺又近兩步。聶雨色怒極反笑,一把扯住他臂膀,哼道:「怎麼,那死人與你有親?」 book18.org

耿照悻悻掙臂,卻也沒再趨前,片刻才轉過頭來,低道:「不認識。怕與殷橫野有所牽扯,察看一二罷了。我……我不認識他。」 book18.org

「……你決計不能認他。」 book18.org

踞於百品堂的餘燼殘構間,懷抱焦屍、形容灰敗的蕭老台丞,在耿照轉身欲走之際,冷不防喚住了他。 book18.org

「此際上山,興許遲了。殷橫野應是世上最捨不得殺他的,你七叔必不教他如願。」 book18.org

老人眉目垂落,如寄於半殘木像里的幽魂,很難想像他曾有一雙利如實劍的銳眸,隨口噴出的譏嘲能叫人無地自容,悔生此世。 book18.org

「若他身死,無論現場有誰,你都不能認他。棄于山林任其自化,或掃落山崖亦無不可;任誰問起,你都要說『不認識』、『不曾見』,他既非流影城後山長生園的七叔,更加不是姑射一黨的高柳蟬,只是死於溝壑的一條無名屍。」 book18.org

耿照像終於聽懂了話義,鐵青著臉,嘴唇微歙,本該是斷然的反駁,不知怎地只餘氣聲,較老人的瘖啞還要闇弱。 book18.org

「……七叔不會死。」 book18.org

「若他不幸捐軀——」 book18.org

「不……不會的……」耿照強笑道:「七叔身子雖不便,知覺卻極敏銳,百品堂的煙氣一竄上山,他便知事情不對啦,決計不會坐以待斃……」 book18.org

老人並未抬頭,自顧自道:「……切記毀去屍身,湮滅痕跡,什麼都別留下。殷老賊未能生擒他,惱羞成怒之下,不定便要揭穿他的身份。無論那廝說了什麼,你都不要聽也不要信——」 book18.org

「……以他老人家的應變機敏,只消搶在殷賊之前逃離,必不致遭難……」 book18.org

「……料你不能將聽者盡殺了,起碼要否認到底,就當世上沒有這人——」 book18.org

兩人同時說話,語句卻全對不上,誰都沒有屈從的意思,差別僅在於蕭諫紙看都沒看他一眼,似未意識到是在爭搶。少年越講越快,越難執禮尊上,老人的絮語鑽進耳鼓,字字擂上心版,終於「當世上沒有這人」七字令少年忍無可忍,放開喉嚨頂回去: book18.org

「他是『寒潭雁跡』屈咸亨,是我七叔!怎能當世上沒有這人!」 book18.org

蕭諫紙似不意外。此際再沒什麼事,能讓灰死的心湖復起波瀾。也可能是不在乎。 book18.org

「『寒潭雁跡』屈咸亨三十年前便死了,死在天雷砦的妖刀聖戰一役,世人沒有一刻忘記 book18.org

蕭諫紙抬起眼,翳灰的眼瞳穿過散亂披落的額發,驀地凝光一銳,如利劍般洞穿他的雙眸,直欲透顱而出: book18.org

「死在山上的無名殘屍、疑為姑射一黨的蒙面黑衣人,決計不能是屈咸亨!誰要玷污了他的聲名,我便親手將之千刀剮遍、碎屍萬段!就算是你,也不例外。」 book18.org

銳光乍現倏隱,老人重又垂落散亂灰發,整個人彷佛萎縮些個,前後搖晃,顫如薄紙,喃喃道:「……估計他是不在乎的,呵。說到底,是苟活於世的人放不下啊……你說是不是,輔國?」明明在笑,聽來與嗚咽無異,襯與一片焦土似的火場餘燼、中人慾嘔的氣味,雖在光天化日之下,卻有著說不出的怪異可怖。 book18.org

耿照猶記得自己逃命似的衝出了火場,帶著一背浹透衣衫的冷汗。聶雨色察言觀色,劍眉一挑:「又是這副見了鬼的德性……你是中邪了,還是被對子狗揍壞了腦袋?」 book18.org

耿照穿出迷離雜識,勉力移目,強迫自己不再望向遺體,強笑道:「聶二俠說笑了。那……染上屍踞丹的,該……該怎生處置?」 book18.org

聶雨色咂咂嘴,沒好氣道:「雖說放著不管,蠱蟲吃完了血肉,又會化成屍僵自保,萬一遇上受傷的生人**、開了血口子的,難保不會傳播出去……燒了唄,快又穩妥,萬無一失。你去拾柴——」 book18.org

話沒說完,「颼!」一聲銳響,聶雨色應聲栽倒,連滾幾匝化去勁力,起身時捂著左膀,指縫間溢出血珠。 book18.org

「聶二俠!」 book18.org

「……莫來!離陣基遠些!」 book18.org

聶雨色隨手點了穴道止血,右手入懷,摸出個瓷瓶扔給耿照,沉聲道:「化了屍首,免生後患!我本以為這血祭之陣能困對子狗半個時辰,看來是太天真啦。得重新布個陣,須你幫手。若教那廝破陣而出,咱倆今日要交代在這兒了。」 book18.org

(方才那道是……指勁!) book18.org

奇門遁甲所迷惑的,是人的知覺心識,並不能真的縮地成寸,灑豆成兵。 book18.org

殷橫野其人便站在迷霧當中,他或許以為自己正不斷運指成劍,試圖斬開迷霧一角以脫困,但這一切不過是已受迷惑的心識所示,實際上可能一動也不動,遑論運使光明指。 book18.org

「迷霧」也者,正是被遁甲之術撥亂的界域,並非真起了什麼濃霧水氣。人的五感心性一到此間,便受陣法影響而迷亂,即使身在陣外也望之不入,只餘一片朦朧。 book18.org

血祭之法因限制甚多,效力亦極強大,按理應能困住殷橫野。 book18.org

然而,名列三才榜內的隱聖豈是凡夫可比?他在受困的瞬間,企圖以隔空指勁狙殺聶雨色,這一著雖未如願發出,卻使他與「迷霧」之外的現實界域保持了一定程度的連結,得以在五感倒錯的情況之下,持續試取回知覺心識的權主;能發一指,代表神志將復,陣形快困不住他了。 book18.org

耿照接住瓶子,未覺精瓷寒涼,反是溫黏一片,卻是聶雨色之血。 book18.org

他於谷中以此瓶點在殺手屍上,料是效力極強的化屍粉,見聶雨色捂著傷臂,從庵里攜出的百寶袋中取出文工尺、墨斗、長繩、符籙等,動作飛快,一言不發,心知情況危殆,抬起重逾千鈞的腿腳,奔向屍首。 book18.org

又聽聶雨色提醒:「別靠太近!你一身是血,無異蠱餐,須隔三尺以上,以免染恙!」 book18.org

耿照聞言停步,心底一片空茫,未及默禱,兩指一箝,誰知用力過劇,硬生生將細小的瓷頸扭斷,薑黃色的化屍粉濺滿指掌,混著瓶身之血,左掌「嘶——」竄起黃煙,冒出焦屍般的惡臭。 book18.org

他彷佛不知疼痛,握著碎口的瓷瓶,匆匆將粉末灑滿屍身,然後才到斷首的頸根……化屍粉在皮膚上不起作用,一遇鮮血,卻像沸騰了一般,混合而生的酸腐液體將皮肉消蝕殆盡,連骨頭都留有焦灼痕跡。 book18.org

扔掉瓷瓶,自惡臭的黃煙中起身,耿照咬牙掉頭,徑奔聶雨色處。矮小的蒼白青年運使單臂,將一根碗口粗細、尾端削尖的木樁打入地面,只餘三四寸在地上,瞥見他來,挑眉伸手:「我的化屍散呢?」 book18.org

耿照一怔回神,掌心的痛楚才突然鮮活銳利起來,默默低頭,復舉左掌,露出橫斷掌紋的大片焦爛,堪堪是攤平的瓷瓶形狀。 book18.org

「……**!」聶雨色低啐了口,意外地沒什麼責備的意思,尖下巴朝前方一抬:「喏,換隻手拿,邊走邊聽我說。」 book18.org

耿照依言拎起三根木樁,想起連同打入地面的那根,正是聶雨色從馬車底下的密格中取出之物。就近一瞧,樁上密密麻麻刻滿符篆,陰刻最細處不過髮絲徑粗,雕工一絲不苟,可見木質奇硬,才能處理到這般精微。 book18.org

木樁外表平滑,色澤深如油泥,像髹了膝似的,但符篆溝槽中隱有金絲,對日一映,光華流轉,絕非凡物。耿照對木藝所知有限,猜測是熏制一類的手法,才能讓色光深入肌理。 book18.org

「這玩意是以火油木之法所煉製,書上說它『專克邪穢』,當然是那些個不求甚解、不知所謂的**瞎說一氣。邪穢是什麼鬼東西?外頭滿街的***,怎不說是邪?忒多蠢物活得理直氣壯的,有比這更污穢的麼?你拿這根教他們做人試試,有用***跟你姓。」 book18.org

聶雨色嘴上嘮叨,腳下片刻未停,指揮耿照沿血祭陣外圍下樁,以四樁錨定出一個更大的四角形來,不同的是:這四方陣的邊長、高低、內角等,無不經文工尺精密測算,佐以日光角度,以及其他秘而不宣的條件所得。 book18.org

聶雨色只單臂能使,將拽繩丈量的工作扔給耿照,一腳踩住繩頭作基準,輔以竹籌心算,支使耿照標定其餘三角,不忘隨口解釋: book18.org

「……這『四奇大陣』乃我龍庭山的護山之陣,引地脈靈氣而成,千年來運轉不休,本宮得以經歷朝代更迭,始終不受刀兵威脅……是了,巽至干斜長五十步為其弦……坤角至弦為一十八步…… book18.org

「你知道,要構成龍庭山的陣基,得埋設多少礎石?本少爺發前人所未發,將陣基簡化到只剩這四根就夠了,等於帶著護山大陣到處走,你可知這有多天才,多了不起麼?不,你不知道。世人就是如此愚昧,不辨牛屎黃金。即令本宮先祖悉數還陽,於此一道,也只能替本少爺提鞋!等等……艮角至弦是廿四步麼?」 book18.org

耿照被他連珠炮似一陣狂轟,明明字字都懂,串在一塊兒愣是沒半句明白,張嘴若懸碗,片刻才嚅囁道:「敢問聶二俠,『羹腳』是什麼?」 book18.org

「……是二四步沒錯!」聶雨色回過神,揮手道: book18.org

「我一緊張話就多,不是同你說話,你不必回答。真要問你,咱們不如手牽手跳崖算了。還愣著做甚?朝那顆樹的方位走二十四步,每步兩尺八寸三……媽的分就不要了,諒你也無這般精細,站定後我再調整。要命的動作就快些!」 book18.org

四根火油木樁下地,各留三寸在地面上,聶雨色一抹額汗,對耿照道: book18.org

「術法一物,不會無端自動,符籙不過是借力運轉罷了,如機簧一般,若無人畜水力驅使,再精妙的機關也是擺飾。諸般驅力中,地脈靈氣最是可靠,這種好東西不會到處都有,起碼這兒不是很多;遇上這種情況,只能改採其他差堪比擬地氣的物事來推動——」 book18.org

……血祭?」耿照靈光一閃,頓有恍然之感。 book18.org

「還算機靈。」聶雨色點點頭。「對子狗的血不過是引子,將其生靈之氣引入陣圖,藉以推動。只要他還有氣在,陣法的效果便會源源不絕……想也知道,當然沒有這麼好的事。你當術法真是妖法麼? book18.org

「世上所有的東西,都有個客觀而合理的量度。發動一座護山大陣,持續千百年之久,須龍庭山五脈十三峰、綿延數百里的地氣,要是換算成活人的精氣血神,你覺得須殺多少人來搞血祭?」 book18.org

耿照算不出,也不想算,卻隱約捉住了他話里的玄機。 book18.org

「有多少氣力,做多少事,術法也是一樣。若排設的目的比較虛渺,如害你倒霉一陣,招些爛桃花之類,一滴血指不定能撐很久——我沒試過不好說——不幸的是,『困人』是極厲害的效果,雖說我用的是眩惑耳目的取巧法子,要是他腎虛體敗、五行耗弱,可能撐得久些;可對子狗是三才榜內,就不是個人,要困住這種世間少有的極品,收盆血都不頂用。 book18.org

「看這形勢,須在血祭失效前,引血絆至四奇陣,兩陣合一,陣外加陣,讓他才破一個,又得再破第二個。偏生兩陣道理殊異,前功不抵後過,第二陣就能折騰得久些……明白不?」 book18.org

耿照心念電轉,立時便聽出問題。 book18.org

「那血行將失效,新的陣……要靠什麼推動?」 book18.org

聶雨色眉山軒揚,讚賞之色一現而隱。 book18.org

「這樣說罷,血祭呢是抹對子狗一臉,讓他分不清東南西北,擾亂的是神識心緒,厲害不過在方寸間耳,靠點血就能發動。這四奇大陣就是一間房,咱們四角下柱,硬把對子狗砌在裡頭,硬柿子硬吃,暴力解決!柱子打得多紮實,就能困他多久。聽起來是不是好厲害?」 book18.org

耿照終於明白過來。 book18.org

開啟四奇陣的力量,來自占據四角的人。精血中所含之力若能啟動陣法,內力自也能夠。雖不知如何將內息注入火油木樁,只消飽提內元,次第打入樁子,把這間「房」牢牢築起,便能重新困住那殷橫野—— book18.org

「……呃,這就是問題所在了。」 book18.org

聶雨色露出奇妙的表情,伸手抓了抓腦袋。 book18.org

東洲諸家術法,多以四神象徵四方:東蒼龍、西白虎、南朱鳥、北龜蛇,也有以「朱雀」、「玄武」之說雅化後兩者的,所指並無不同。四方加上居中之位,又與金木水火土等五行相對應,可用的符籙、祭禮等最多,可說是最最基本的布陣起手,當然威力也就不怎麼樣,屬於入門一階,勝在普及,爭歧不多。 book18.org

但凡術法里有安營下砦、以定礎石者,四神各擎一天,既無長幼次第,也沒有輕重強弱之別,以免陣基傾斜,未戰先潰。如若不然,采三三分鼎足勢布陣,豈非更加穩固,何苦四腳中留一破綻,授人以柄? book18.org

指劍奇宮的術數卻不同此理,以「風虎雲龍」代稱四方,風從虎、雲從龍,四方相生,合於兩儀生四象的道理,是故更近算學,而非巫祀。 book18.org

聶雨色將護山的四奇陣凝於四根火油木間,毋須龍庭山靈源,移地重現,「天才」云云恐非誇稱。對比他那驚世絕艷的修為、奇想天外的野心,以及體現野心的意志,聶雨色的自吹自擂再浮誇十倍,怕還不襯其成就;一言以蔽,可曰「奪天造化」。 book18.org

既是奪天之功,這座可攜式的四奇大陣自然限制多多,發動的條件極其嚴苛,除了下樁處得經精密計算,誤差只容三厘,尚須滿足「靈火同源」、「風雲相生」兩個條件,才能發動大陣。 book18.org

耿照沒學過術法,連算學都只是粗通,差不多就是應付丈量放樣的程度,但一聽「靈火同源」四字,心念微動,沉吟道:「莫不是指灌入木樁的,須得是同一門心法所生之內息,才能發動陣勢?」 book18.org

「不是同使一家內功就行,普天之下,只有一門心法可用,別家的野狗路數通通沒戲,任他武功再高內力再強,也只能在路邊玩沙。」聶雨色冷笑道:「此節於典衛大人,恰恰不是問題。咱倆真是交了天殺的好運。」 book18.org

——是《奪舍大法》! book18.org

琴魔魏無音臨終之前,傳授耿照的這路奇妙口訣,迄今已救了少年不止一次。 book18.org

打開億劫冥表、融合化驪珠,入虛靜、化解心魔關,乃至破除刀屍邪識的洗腦控制……但《奪舍大法》說穿了,不過是篇艱澀拗口的字書,背誦時的抑揚頓挫雖能牽動呼吸,在胸臆顱間形成微妙的共鳴,卻還遠不到調動內息的程度,遑論易筋伐髓—— book18.org

按耿照現時的修為,可以斷定《奪舍大法》並不是內功。 book18.org

「你別說,我們山上還真有一套搭配口訣的功法,我都不知道該說發明的傢伙是天才還是**——你知道我是說笑,對吧?那廝決計**。」聶雨色往復於四樁間,一遍又一遍地測量尺寸、標定方位,驗算、複查,喋喋不休。 book18.org

「《奪舍大法》當然不是內功,是比內功更玄奧之物。它運作的原理我還沒搞懂,但無疑練的不是身體,而是心識,所以對術法的適應性特別好。你以為奪舍是什麼?就是兩根絲弦的音律越調越近——媽的,老大肯定喜歡這個比喻。真不想他開心——最終生出共鳴。一人之心識,之所以能換入另一人的身軀,靠的正是這種化異為同的調整。你受我師奪舍猶能留存,代表你這根弦,同他那根老弦是***一個調,從裡到外都是他的形狀了,誰來彈都是一般的音色。你根本不需要懂,你就是他,也就是我,明白不?」 book18.org

雖然聽著不怎麼對勁,耿照對此疑義不多。 book18.org

更難辦的顯然是「風雲相生」。 book18.org

「最完美的『風雲相生』之法,就是找四個能力相當、心靈相通的傢伙,一人一樁,一聲令下,分毫不差打樁入地,如此受力均攤,虎嘯生風、龍翔入雲,風雲際會,龍虎交擊!大陣它、就、成啦! book18.org

「——聽到這種鬼話請你務必面露不屑,別讓我對人世更加失望。世上哪有忒好的事?」 book18.org

同時下樁既不可能,只得依照虎、龍、風、雲的順序,依次而下。樁落而地氣凝聚,越後面的樁,自須耗費越大的氣力—— book18.org

「最麻煩的是,我們只有兩個人。」 book18.org

聶雨色複查完第五遍,駐足於東方「虎」位,深吸一口氣,斂起先前滿口神叨的焦慮神氣,取而代之的是難以言喻的凝重肅穆。 book18.org

「光靠我們的內力,再來十個也迭不贏對子狗,勉強發動大陣,跟紙糊的沒兩樣。擊樁灌氣,是以內息為引,發動符篆術式,用以聚集地氣——我說過這兒的地氣不比名山靈脈,並不是沒有。」 book18.org

「……就像殷老賊那縷血。」 book18.org

「孺子可教。」 book18.org

聶雨色頷首。「氣血相連,下接地氣,等陣形大成,地氣與符篆自成系統,施術者與之相連的氣血自然中斷。可咱們只有倆,占死了龍虎二位,誰去啟動風位雲位的術式?只能強行切斷連結,再打二樁入地。」 book18.org

「這樣做的後果有多嚴重?」耿照知他不喜廢話,問得直接了當。 book18.org

不知道。」聶雨色聳肩。「我鑽研術法迄今廿二年,所做一切準備就是為了避免發生這種鳥事。走火入魔、經脈盡廢,又或筋出血竭……反正就是之類的。要不我們現在把東西一扔,當作沒這事好了,走多遠算多遠,典衛大人以為如何?」 book18.org

耿照搖了搖頭。 book18.org

「山下有蕭老台丞,另有南宮損屍體和諸多證據,不能捨棄。況且殷賊一旦脫困,『分光化影』之前,能逃多遠?」 book18.org

聶雨色聞言一笑,又聳了聳肩。「那只能捲袖子擼啦!你到龍位……就是西邊那支樁去,待我落樁後,便輪到你。」 book18.org

耿照點頭欲走,忽然想到什麼。「隔著血祭陣,怕聽不見你。要不約定什麼暗號,或以數數計時,以免相誤?」 book18.org

血祭之陣的「迷霧」眩惑五感,耿照隨他繞行四邊時,便察覺隔陣的對向難以望見,連聲音的傳遞也極模糊,明明不過相隔數丈,倒比對著真正的濃霧更要朦朧不清,故有此問。 book18.org

聶雨色不覺失笑。「數數的法子,只對龍位有效。」耿照一怔,登時會意。 book18.org

貿然切斷虎樁的氣血連結,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又要耽誤多久,約期毫無意義,只能隨機應變。「……接過內陣的血絆後,迷霧消淡,喊大聲點還是聽得見的。不過你說得有理,我會唱支歌兒什麼的,讓你知道該動手啦。」 book18.org

那也意味著血祭的羈縻效果將次第減弱,殷橫野隨時可能破陣而出,將二人立斃於指風之下。 book18.org

耿照點頭,本欲抱拳稱謝,話到嘴邊卻覺無味,鼻息一吐,徑道:「我知你不待見我,不在意我的道謝和道歉,我就不惹你了。就算今**在這兒,我很高興與你並肩而戰。聶二俠,後會有期。」 book18.org

聶雨色哈哈大笑。 book18.org

「沒死成的話,請你吃酒啊。」 book18.org

耿照頭也不回,轉身奔去。 book18.org

聶雨色計算著少年的步幅,整座陣圖布置處,在他心底有個具體而微、巨細靡遺的立體陣圖,纖毫畢現,連一叢雜樹、半截斷木都未遺漏,比越浦城中最細緻的棗核兒面人更精巧。他看著陣圖上針尖大小的少年跑到樁前,調息提掌,邊豎起耳朵等待,看似做好了準備—— book18.org

師尊,徒兒今日來給您長臉了。你且看我。 book18.org

(對子狗!教你今日,知我風雲峽不可欺!) book18.org

蒼白瘦小的青年嘴角微揚,露出一抹邪笑,提運功力,悍然一掌,將露出地面的三寸樁頂擊平,感受土中的符籙飛快運轉,一縷一縷抽出全身的精氣血神,竭耗如攫,轉瞬將死;五感六識彷佛隨術式鑽入地底無盡處,頃刻千丈,悍然刺入地龍脊髓!巨獸咆哮扭身,釋出一股無邊巨力,加速竄返,透掌而入,溢滿百骸,幾欲鼓爆奇經八脈! book18.org

難以言喻的力量,伴隨著劇烈的痛楚,令他忍不住仰頭大叫,額際爆出青絡。在神識恢復的瞬息間,聶雨色明白未經實驗的發明已成了第一步,由足以架起微型護山陣的礎石上收集、反饋而來的巨量地氣,並未將他爆成一團血霧,此法或真可行,絕非異想天開。 book18.org

「可以動手啦,耿家小子……別挨一下就死了啊,哈哈哈哈!」 book18.org

長笑方落,猶記著應許耿照之事,滿懷豪興遄飛,朗聲吟嘯: book18.org

「……遍履城山,不求仙!」 book18.org

第二五七折 淬身成鐵,四奇開陣 book18.org

耿照這才明白,自己著實是多慮了。 book18.org

陣式一經啟動,根本用不著人提醒,決計不會錯認。 book18.org

東面的「虎」位樁甫一壓入,整片地面便似雲波浪涌般一跳,於及踝處揚起黃沙如霰;雖是乍起倏落,卻能察覺地底有什麼正流動著,周遭景物分明未變,已與前度不同,仿佛土地自己「活」了起來,再非無知無覺的死物。 book18.org

(這……就是術法的力量!) book18.org

不知是錯覺否,倏忽一陣風至,眼前灰濛的「迷霧」隨之旋攪,激濁撲面,耿照本能舉袖,忽聽斷續笑聲穿破風霧而來,接著一聲清嘯,一人吟道:「……遍履城山——不求仙!」心中一動: book18.org

「是時候了!」 book18.org

忙以殘餘的真氣刺激臍內驪珠,奇力鼓盪,遍走劍脈周天,越轉越強;運行幾匝,提起右掌,猛將樁頂貫入地面! book18.org

樁面一觸手掌,便即入地,甚至不用扶准,仿佛地里突現一坑,方圓與樁徑完美相合,一按即入,滑順得像是身體的一部份。鑽入地中的樁身,竟有立時解裂之感——說「溶解」或許更為貼切——堅逾金鐵的火油木猶如遽生的植物根系,舞爪張牙,饑渴地撲向地母的懷抱,拉耷著樁頂源源注入的澎湃真氣,一徑向前,無休無止…… book18.org

上回產生這種與外物性命相連的感覺,是化驪珠融入身體的時候。 book18.org

耿照忽然明白,何以貿然切斷與木樁的連結,是極其兇險的舉措。 book18.org

思忖間,一股難以形容的巨大力量,透過樁上術式的連接,毫無預警地反噬而來! book18.org

眼前一白,幾以為臟腑要被異種巨力撐爆,但強韌橫絕、勝似神兵的鼎天劍脈僅只一震,並未被炸得粉碎,反如握拳般掐住急遽膨脹的爆裂之勢;一絲絲的真氣透膚逸出,自全身毛孔散離,凝練之甚,竟化出縷縷乳色的霧煙實形。 book18.org

而痛覺到這時才恢復運轉。全身的筋骨仿佛被扯散了架,耿照生生咬住痛呼,鼻下噴出兩柱濁氣,定睛一瞧,木樁竟還有寸許露出地面,抗力卻強得邪門,仿佛按進一條沸滾熾亮的鐵汁洪流里,雖有浮沉,實難寸進,暗忖: book18.org

「果然一樁難逾一樁!如此遞進,何以收尾?」 book18.org

聶雨色的修為深淺,耿照與他沿山奔行,心中有底。東面虎樁的反激異力只消與龍樁相若,聶雨色決計抵受不住,不口噴鮮血、倒地暈死就不錯了,遑論長嘯吟詩?遂得「一樁強勝一樁」的結論。 book18.org

「……先完成了『龍』位再說!」 book18.org

把心一橫,強提內元,驪珠奇力經劍脈增幅,勢不可當,鐵掌悍然擊落,火油木樁直沒入地! book18.org

陣基就位的瞬間,耿照正欲開聲,一股莫名感應掠過心頭,字句入腦,開口便吟:「獨羈花月……欲窮年!」這句詩他隱約有些印象,似乎曾在哪兒聽過,以耿照的文墨粗疏,平生不曾背過什麼詩書,何以衝口而出,連他自己都覺奇怪,卻又說不出的理所當然。 book18.org

坐鎮「虎」位的聶雨色遠遠聽見,縱聲大笑:「好!吟得好詩,落得好陣!」耿照不由自主地微笑起來,忽生出一股難言的親近之感;想此陣非《奪舍大法》不能開,頓有些恍然:「這詩……是了,乃是琴魔前輩臨終前所吟!」念頭微動,後兩句果然湧上胸臆,低聲念得幾遍,心頭五味雜陳,難以名狀。 book18.org

龍樁定位,聶雨色的聲音越見清晰,空間似乎恢復了原有的長短距離。對向刮至的風葉聲里,只聽他揚聲道:「我來搞定『風』位!要不成,那就是你啦。把握時間調復些個,『雲』位有得你折騰!」顯也清楚自己功力遠不如耿照,最末一樁原是非他不可。 book18.org

耿照源源不絕地往樁中注入內息,倒不是要壓制什麼,而是四肢百骸通過這支樁子,仿佛與驟然活絡起來的地氣連在一塊,彼動而我動,同氣連枝,不能自絕於其外。但內力畢竟非是用之不竭,耿照等了約莫盞茶工夫,始終不見聶雨色出現在北面「風」位,漸生疑慮,提聲喚道: book18.org

「聶二俠!還不成麼?」半晌未聞回復,而陣中「迷霧」又起變化—— book18.org

灰濛的血祭陣中,霧氣經怪風一陣旋攪,竟越發淡薄,如被風吹散般,露出居間一條不胖不瘦、不高不矮的身形來,灰袍素履,斑駁的疏發裹著逍遙巾,卻不是殷橫野是誰? book18.org

——殷賊! book18.org

(不……不好,陣要破了!) book18.org

耿照這才意識到音聲穿透、霧露轉薄所代表的意義。虎、龍兩樁就位,血祭之陣所恃的血絆被引至外陣,對陣中的術法羈束急遽下降,新陣卻未完成;殷橫野只消恢復三兩成知覺,目能視物、耿照這才意識到音聲穿透、霧露轉薄所代表的意義。虎、龍兩樁就位,血祭之陣所恃的血絆被引至外陣,對陣中的術法羈束急遽下降,新陣卻未完成;殷橫野只消恢復三兩成知覺,目能視物、指堪吐勁,己方二人便無異於兩條屍殍—— book18.org

更駭人的是,陣中貌不驚人、垂手肅立的老儒突然睜開眼睛,緩緩抬起右臂,伸出食指,身子轉動,至與耿照四目相對,才又停住。 book18.org

耿照驚出滿背汗浹,碧火功發在意先,周身氣勁一迸,靴底入地寸許,不知要戰抑或要逃;心識好不容易追上本能,見霧中殷橫野眼焦空洞,恍若瞽盲,暗叫僥倖:「好在血祭效力猶在。不能再等了,聶兄若不能鎮住風位,只能我來!」唯恐驚動殷賊,一咬鋼牙,欲撤右掌。 book18.org

豈料才剛動念,腕臂間一陣錐心劇痛,仿佛連著手掌的血筋經絡被人一股股抽出體外,簌簌不絕;非惟是痛,更痛得五內翻湧、地轉天旋,體內諸元劇烈震盪,似將失形,堪比蓮覺寺內重鑄劍脈時。然而彼時是汰舊更新,越痛越強,此際卻是直墮深淵,萬劫不復! book18.org

忍耐一向是少年的強項,但這截斷術式連結的痛楚,隨「撤掌」的念頭不斷堆迭,偏又不是肉體真有什麼傷損,痛苦像沒有極限似的,一念間不知反覆累積了多少回;這種程度的疼痛,已與求生的本能產生強烈扞格,難靠意志強行為之。 book18.org

耿照在溫熱的液感中恢復神識,一抹口鼻,指尖掛得血珠連墜,右掌兀自牢牢粘在樁頂,便在失神間,龍樁仍持續榨取體內真氣,如非耿照身負碧火、驪珠、蛁血、劍脈等罕世四絕,或許再難甦醒。 book18.org

中斷連結的關鍵,自始至終都與修為的深淺、肉身的強弱無關,此即聶雨色自信不遜耿照之處。他至今尚未就北面「風」位,怕是嚴重低估了此一節的兇險與艱難。 book18.org

適才莽撞一試,令經脈里的內息、血氣紊亂不堪,雖未至岔走的境地,但也僅一步之遙。聶雨色那廂突然沒了聲息,料想亦約如是。想到兩人居然被自己親手打下的陣基搞成重傷,荒謬到令耿照直想發笑。 book18.org

更要命的是,拖引著內力不住往地底鑽去的異種巨力——耿照並不知道那就是地氣——有越轉越強之勢,仿佛一匹對著柵門不斷嘶蹬人立的野馬;再讓它轉得幾轉,其力恐將超過血肉之軀所能負荷。即令耿照身負諸般不凡奇遇,畢竟不能與地脈靈氣相抗衡。 book18.org

難怪沐兄一說到他這位二師兄,總忍不住要翻白眼。耿照心想。 book18.org

將龍庭山的四奇大陣濃縮到四根樁上帶著走,只消四人分占四角便能復現,的確了不起,但這便攜四奇陣明顯是未經試驗的半成品,身為始作俑者的聶二俠非但手眼非凡,遺憾的是連膽子都大過了人理應有的基準……這般危險又充滿變數的東西,別說是當作救命的壓箱寶了,連拿都不該拿出來,連興起「試試看好了」的念頭都是作死啊! book18.org

進退維谷間,山道彼端冒出兩條黑影,當先一人叫道:「耿兄弟、二師兄,我等來也!」聲音極是熟稔。耿照無力回首,餘光一瞥,突然瞠眼:「是沐兄!他怎麼來了?」苦於內息紊雜,難以開口。 book18.org

語聲方落,襟風已至腦後,那人倏然止步,袖帶逆揚,送來一陣熟悉的熏衣木香,果然是「風雲四奇」行四的「丹青一筆」沐雲色。 book18.org

「耿兄弟,你——」見耿照撐地跪落,模樣怪異,小移半步才見頷頸披紅,登時省悟:「……他受了內傷!」正欲為他推血過宮,身後一人喝止:「老四且慢!沒看耿兄弟在布陣麼?」渾厚的嗓音充滿男子氣概,身形幾乎遮去頭頂大半日光,卻是奇宮之主「九曜皇衣」韓雪色。 book18.org

沐雲色關心則亂,此時才注意到陣中的灰色袍影,驚駭交迸: book18.org

「是……是那廝!」忙擋在宮主身前。韓、沐二人並未見過殷橫野的真面目,但那毫無特徵的身影,伴隨槐花小院內驚心動魄的交手,從此深深印上二人心版,一望即知。 book18.org

韓雪色早早便取出「奇鯪丹」吞服,暗提內元,見困住殷橫野之陣漸次消淡,外陣卻未完成,肯定是出了什麼紕漏;與沐雲色交換眼色,兩人顯然想到了一處,恐殷橫野發難,不敢妄動,揚聲叫道:「老二!」見血祭陣另一頭似伏有一人,卻始終未得回應。 book18.org

沐雲色盯著陣中老儒,須臾未離,一邊迭聲低喚:「耿兄弟,耿兄弟!」韓雪色瞥了單膝跪地的少年一眼,搖頭道:「他正全力維持陣基,既開不得口,怕也緩不出手書寫交談。料想那頭老二也是一般。」 book18.org

「那陣快不成啦。」沐雲色憂心忡忡。「老賊隨時可能脫身……外頭這個是什麼陣?」 book18.org

「你也看不出來?」 book18.org

沐雲色面露慚色。「屬下……學藝不精。」 book18.org

「我和你差不多。」 book18.org

韓雪色見南北兩側豎著樁,與耿照指縫間露出的暗金木色相若,透著火油木法的炮製痕跡,應該就是陣基了,抱臂沉吟:「看來是以風、虎、雲、龍四奇位排布的陣勢。奇怪,我沒見老二弄過這個……難道是因為陣基太過簡單,才須兩人以上合力發動麼?」 book18.org

風雲四奇各有專精,聶雨色是術法大行家自不待言,沐雲色長於丹青,其實最早是從描摹風雲峽所藏諸般機關、武器藍圖生出的興趣。能於逃亡間獨力造出繁複精奧的「地母神箭」箭櫃,可見造詣不凡。 book18.org

韓雪色初上龍庭山時,輾轉於各系間飽受凌虐,以致經脈受損,再練不得上乘內功;連溫飽都未必能夠,遑論武功技藝。 book18.org

直到風雲峽出手庇護,韓雪色才保住一條性命,從此發憤圖強,內功不成便練外功,風雲峽所藏醫卜星象、機關丹道等各種雜學,更是寧殺錯不放過,一天當三天用,「求知若渴」已不足以形容他下的心血工夫。故韓雪色雖不像聶、沐等有一兩門同儕難及的拿手技藝,難得的是樣樣皆能;單論個「博」字,琴魔座下無出其右者。 book18.org

他與聶雨色自來投契,別勝餘子。在山上時,兩人鎮日廝混一處,聶二不但兼任狗頭軍師,更是風雲峽安排在宮主身邊的保鏢,兩人焦不離孟,無論幹什麼事都是一搭一唱。聶雨色的術法門道,數他瞧得最多,但凡有問無不盡言;說同沐雲色「差不多」云云,怕是唱籌量沙,寬慰的成分居多。 book18.org

四方位陣基雖是術法的基礎,然而奇宮算學博奧精深,早逾此限,其他流派布個「八門金鎖」、「九宮八卦」就已經很了不起了,龍庭山上隨便出手就是十六陣位、卅二陣位的,這還遠遠構不上「天機暗覆」聶雨色的水平。 book18.org

陣基乃構成陣形的根本,當作是術法所用的機簧滑輪,也就不難理解:滑輪若是按理布置,數量越多,則施力越省,陣基亦是如此。 book18.org

施展遁甲術的變數甚大,發動的條件自是越簡單越好,能以一人施為,何必兩人、乃至更多人合力?為求省力便捷,只好求諸陣基繁備。 book18.org

但,陣基與陣基、術式與術式間,又有銜接上的考量,一如機簧設置,須講究咬合密切,否則難以推動;沒有最完美的唯一解,端看目的如何、有何限制。陣基排設與數量上的取捨,始終是術者終生鑽研不輟的課題。 book18.org

以聶雨色的造詣,信手便能排出八八六十四以上的陣基,發動陣形從來不用旁人贊掌——他甚至排得出讓毫無術數根基之人,無意間觸動的陣勢。驚震谷眾人就是這樣完蛋的——四奇位這般簡單的設置,還須耿照幫忙發動……委實太不「聶雨色」了些,益發啟人疑竇。 book18.org

韓雪色顧不得眼前之危,虎牙一咬,發足掠向南面「雲」位樁。沐雲色急急轉頭:「……宮主!」已阻之不及。 book18.org

韓雪色一到樁前,瞥見東首一人單膝跪地,苦苦撐持,果然是聶雨色。聶雨色雙目緊閉,面如淡金,嘴角鮮血殷然,顯也是被陣基拖住,陷入半昏半醒的迷離境中。韓雪色見他背脊起伏,應無性命之憂,強迫自己收束心神,將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火油木樁。 book18.org

樁上刻的符籙他懂不到兩成,除所用太過高深,刻得太密也大大提高了辨識的難度,但樁頂導氣用的三重術式還是能認出的,揚聲道:「樁上有入氣形竅,本就是設計讓四人來發動——」卻是說給沐雲色聽。 book18.org

沐雲色急急追問:「老二呢?見著他了麼?」 book18.org

「還有氣,沒事!」韓雪色目不轉睛,細細端詳,暗銅色的濃眉忽一挑。「陣基全在樁上了,陣位雖然簡單,陣式可一點也不簡單……我沒見過這般狠抽地脈的弄法……這怎麼能夠……」 book18.org

沐雲色聽說二師兄無恙,稍稍放心,思緒運轉越發順暢,沉吟道:「宮裡還有哪個用四奇位的陣式?地脈……風虎雲龍……四人同使……等一下!宮主,是……是護山的四奇大陣!會不會老二他反轉了四奇大陣……是了,風從虎、雲從龍,所以先定了虎龍二樁,還差風雲兩位。方才在山道上聽他們吟的詩……」 book18.org

「……是定樁開陣的信號!」 book18.org

韓雪色直覺接口,耳中聽著他越拔越高的聲調,目光飛快在樁上巡梭,雖無法一一看懂術式的結構,卻依老四之言找到幾處關鍵,脈絡陡地清晰了起來,皆有所本,再無疑義,不禁倒抽一口涼氣—— book18.org

見鬼,這真是護山的四奇大陣啊!老二你到底還是不是個人?啥時整出了這等逆天已極的鬼玩意? book18.org

「宮……宮主!」 book18.org

沐雲色的嗓音驟然拔尖,透著極度驚懼,一反先前的興奮雀躍。 book18.org

毛族與生俱來的危險感知,讓韓雪色於他開聲的同時著地一滾,一道氣芒貼鬢削過,暗紅色的粗卷髮莖迸散開來,隨風飄飛。 book18.org

(殷……殷賊!) book18.org

韓雪色魂飛魄散,連滾幾匝撲入一叢矮樹,起身見灰袍人仍在霧中,右手食指平舉,所向卻非自己適才之處,那實劍般的指風是如何射至,全然無法想像。 book18.org

「我沒事!」他見沐雲色滿臉憂急,只舍不下耿照,未能及時趕來,忙搖手示意。「老四,你去護著風位的樁子,莫教賊人出手削斷。我等能否逃出生天,全看此陣啦。我瞧老二去。」沒等沐四應聲,飛也似地掠出掩護,繞往東首虎位。 book18.org

聶雨色掌抵地面,背衫汗濕,看得出耗損極大,離走火入魔僅只一線。韓雪色小心翼翼地扶他坐下,盤膝坐在他身後,提氣運功一周天,雙掌按著聶雨色背門要穴,緩緩度入真氣。 book18.org

奇鯪丹生成的內息無有門派適性的差別,以「天仗風雷掌」一類的剛猛功訣運使,出則為剛勁,此際他以奇宮正宗心法調運,則是精純綿韌的陰勁。真氣入體,聶雨色的經脈全不將之視為外物,運轉自如,仿佛自體所生。 book18.org

催鼓之下,如陷於絕境的殘兵忽得強援,聶雨色猛自迷離境中脫出,「惡」的一聲嘴角溢紅,眼縫微綻,鼻翼歙動,嗅得純血毛族身上濃烈的男子氣息,自牙縫中擠出零碎字句:「誰……叫……來……混……」 book18.org

「喂喂喂,剛醒就罵人,你好意思?踐踏下你的自尊,以示懲罰。」 book18.org

韓雪色收功撤掌,緩緩吐出口濁氣,按著他的腦門起身。「我想了一想,要是殷老賊耍起流氓,指不定你要死在這兒。大家說好一塊死的,便帶老四來啦。這回我還算守信罷?」 book18.org

「白……蠢……智……」 book18.org

「這麼急,一句都罵不完,仔細著罵不好麼?」韓雪色變本加厲,怪可憐似的摸摸他的腦袋,口吻甚是感慨。「罵不還口真無聊,先救大伙兒的命好了。剩下兩樁先風后雲,雲樁下地就成了——有說錯的你再講。」 book18.org

聶雨色難得閉上嘴,神情陰鷙。他討厭一切關於身高的指涉,也討厭高個兒。尤其討厭高個兒摸他的腦袋。這簡直不能忍。 book18.org

「樁上的術式我看不懂,但下了樁就不能撤手,直到陣式完成,這點應該不會有錯。連耿兄弟那般修為都吐了血,我猜地脈之氣很難扛?」 book18.org

聶雨色死活揀不出罵人的題材,給喂了屎似的點點頭。 book18.org

韓雪色斂起促狹的模樣,思索片刻,移至聶雨色身側,重又屈膝蹲下,好讓自己能看清他的神情眼色,一本正經道:「按說那廝在陣中知覺錯亂,五感混淆,應無還手的餘力。陣式淡薄至此,若給他來這麼一下子……」掀過自褲腿上垂落的衣襬,露出靴上的半截匕首。「……暗器的準頭手勁,我還算有把握。以絕後患,行不?」 book18.org

聶雨色嘴角微揚,既沒點頭,也未搖頭。 book18.org

「得……賭……」 book18.org

「明白。」韓雪色按著他的腦門起身,作勢拍去雙手塵灰。「咱們不賭,只干有把握的事。下回拿出這等天殺的玩意前,先給我想仔細了,你天生強運麼?不詐賭的時候有贏過?」說著氣來,順手朝他腦頂又敲了個爆栗。「再撐一會兒,我同老四定救你們脫身。」提氣喝道: book18.org

「老四,風位!」 book18.org

沐雲色就等他的號令,輕拍耿照肩頭,低道:「耿兄弟稍候,我去去就來!」點足掠向北面。耿照暗叫不妙,苦於作聲不得,左掌一翻卻只捋過了袍袖一角,眼睜睜看著沐雲色掠向風樁,忽然拔地躍起,身形如箭,平平拉高一丈有餘,凌空如鷂子般一翻身,頭下腳上,雙掌交迭,順著衣發獵獵的烜赫墜勢,不偏不倚正中樁頂! book18.org

風雲四奇,皆非凡子。沐雲色的術法造詣雖然有限,但也知鎮守本山的四奇大陣乃借地脈靈氣加以推動,這個具體而微的仿製品需要四人合力,可見下樁不易,自問修為與耿照相差太遠,除了盡提全身功力外,欲以下墜之勢,務求一擊奏功! book18.org

耿照見他非莽撞而行,心中祝禱:「蒼天在上,但願能成!」 book18.org

沐雲色雙掌擊落,木樁直轟入地,似極順暢,誰知才到一半,沒入的樁子微微往上一彈,便不稍動。下一霎,反激的力道將沐雲色的雙掌震離,整個人被拋飛出去,一身似雪白衣在空中飛轉如散華,又像斷了線的紙鳶;風止落地,連滾幾匝,動也不動,嘴角溢出一縷鮮紅,未如耿聶怵目驚心,只不知是死是活。 book18.org

風樁入地,掌底異力再度翻騰,仿佛地下真有一條猙獰巨龍,一樁釘住也就罷了,入肉半截非但無法限制其行動,反而加倍激發野性,苦了與虎、龍二位相連之人。 book18.org

鼎天劍脈強橫無比,五臟六腑卻是血肉造就,全靠真氣護持,而有超乎普通人的抗力。樁里反激的地氣帶著真氣一同涌回經脈,直如海水倒灌,劍脈就像沖不毀的溝渠水路,挾著如此巨量的氣勁循環周天,對臟腑造成的衝擊,實不亞於渡碧火功的心魔關。 book18.org

耿照連「完蛋了」的念頭都不及出,嘔的一聲噴出大蓬血霧,盤膝坐倒,渾身劇痛難當,差點失去意識。剛勁加身時,經脈之所以斷去,正為了中止勁力直入臟腑的捷徑;經脈受損,雖不免癱癰致殘,但臟腑直接受創,卻可能立即送命,此乃人身自我保護的機制。 book18.org

偏生耿照擁有一副神兵等級的經脈,連斷脈系生的機會也無,碧火功又不足以抵擋地氣,九死一生之際,臍間的化驪珠為免與宿主一體而亡,陡地迸放奇力,刺眼白光射出層層腰帶衣布,照得崖頂一片通明。 book18.org

而異變就在此時發生。 book18.org

以肚臍為中心,一股奇異的熱源飛快擴散至全身,為體內的臟腑擋住了第一波的地氣衝擊;隨即,耿照在劇痛之間,感受到一股難以形容的鼓脹感,仿佛生瘡疔時那種渾身高燒發熱的十倍乃至百倍,胸腹間異常地轉韌脹開,每一下心跳都比前度更強更響,迴蕩在滾燙的顱內耳中—— book18.org

(能……能扛住!這樣……能扛得住!) book18.org

他最後聽見的聲音,是韓兄焦急的喊叫,可以想見聶雨色的情況危急。 book18.org

讓我來罷。不要再有人因為我,而死在這兒了。我要……帶他們回去! book18.org

耿照手掌一沉,放任洶湧的地氣沖入體內,通過劍脈直撲百骸!化驪珠持續綻放著刺眼的白光,奇力在臟腑外形成一層薄膜,使其不被地氣碾碎;薄膜之內,異樣的膨脹發熱仍在繼續,幾可以確定不是錯覺。 book18.org

兇猛的地氣猶如一條以無數刀劍棘刺構成的長龍,灌入堅不可摧的劍脈時,在管壁間擦出無數刺目火花,颳得熾紅一片,燃向五臟六腑—— book18.org

耿照本是這樣理解身體深處的異常發熱,以「入虛靜」之法內視體內諸元,才發現完全不是這麼回事。 book18.org

發熱,是因為五臟六腑正不斷膨脹著。 book18.org

精確地說,是流經五臟六腑的血液,在驪珠輝芒的照耀下產生異變,連帶使肌肉、筋骨等行血之處,變得越來越堅韌,越來越緻密,強度逐漸追上鼎天劍脈。地氣的衝擊仿佛是刀劍鑄成前最後的淬火,每一次的洗鍊都在迭加臟腑的承受力,新生的臟腑肌力充盈百骸,取代漸褪的驪珠奇力,正面迎抗,就像肌膚磨損起繭的過程被極度壓縮,轉生於原本脆弱柔軟的體內諸元,來自大地的死亡威脅正急遽降低中。 book18.org

——是蛁血! book18.org

耿照服食枯澤血蛁後,蛁血精元與他一體同化,故血液能療他人之傷,收效甚神。 book18.org

枯澤血蛁號稱「枯澤」,本以地脈靈氣為食,蛁血精元受驪珠誘發,驀地活化起來,一面汲取地氣自壯,另一方面又與地氣相砥礪,如打磨盔甲,越磨越光,終於將地氣壓下;照這樣下去,說不定能斷去術式連結,騰出手來處置雲樁。 book18.org

另一廂,地氣一爆,聶雨色口吐丹朱,韓雪色趕緊盤腿坐下,雙掌抵他背門,輸入內息助其擷抗。起初異常艱辛,連韓雪色都嘴角溢紅;末了地氣躁動趨緩,仿佛被人引走了似的,過不多時,身前聶雨色道:「行……行了,宮主。」竟能開口說話。 book18.org

韓雪色收功抹汗,起身時福至心靈,回頭問:「是……耿兄弟?」 book18.org

聶雨色蒼白的面上,露出一抹自嘲般的釁笑。 book18.org

「夠不夠邪門?由不得你不服啊。」 book18.org

「我瞧老四去,」韓雪色似乎不以為意,微一聳肩,從容笑道:「順便搞定風位。我若如你一般沒法撤手,雲位得靠耿兄弟了罷?」聶雨色「嘖」的一聲,一臉不是滋味,見宮主掉頭離去,勉力提氣道: book18.org

「喂,耿小子!喝夠一壺了罷?沒死就吱一聲,還有活兒干。」 book18.org

「我在!」這聲音聽起來,可比自己精神多了。「要……要擺脫這樁子,興許還要一會兒工夫。我們還有多少時間,聶二俠?」 book18.org

別說得好像想斷就能斷一樣啊,***!聶雨色心裡嘀咕。本想咬死耿小子竊占師父的遺惠,擠兌他還回來,這下說不定比師父還強了,好意思說人家是賊?四奇陣他一個人能開一半,要我們這些**點心做甚? book18.org

「慢慢來別急,大夥等你。」聶雨色沒好氣道: book18.org

「殷老先生等著看錶演哪,你說這千載難逢的。」 book18.org

韓雪色緩出手來,趕緊去察看沐雲色的狀況,出乎意料地只是昏厥過去,脈象平穩,傷勢較自己還輕,推測是一震之下人樁分離,未遭地氣反激,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book18.org

輕捏人中,見老四醒轉,將人放落,沉聲囑咐:「躺著別動,其餘有我。」沐雲色一掙之下未能坐起,昏沉沉地點頭,便即不動。 book18.org

韓雪色悄悄摸出奇鯪丹,將瓶中所餘六枚傾於掌中,自言自語道: book18.org

「你……又要笑我意氣用事了罷?今日這關過不了,橫豎是個死,不如死得清楚明白。阿妍決意離我而去,便是賴活著……人生又有什麼況味?」微露苦笑,仰頭咽下。 book18.org

丹田中熱流湧現,不同於平日的溫融,像是生生吞了塊熔鐵熾炭,焦灼的痛感一路上竄,旋即漫入奇經八脈、四肢百骸,痛得他額筋暴起如虯,咬牙忍住痛哼,提掌猛擊木樁! book18.org

風樁全沒至頂,術式貫通,原本被耿照馴至半竭的地龍再次痛醒,瘋狂扭動起來,頗有垂死一搏的驚人態勢。 book18.org

耿照猛汲地氣,承受了最多的衝擊,持續於痛苦中錘鍊五臟六腑;聶雨色則趁韓雪色一動身,沿右掌掌形,忍痛在地面划下數道引氣歸虛的血符籙,拼著泄去地氣,勉強扛住了這波反激。 book18.org

韓雪色渾身暴沖的內息與地力一撞,痛苦大為減輕,眼見樁定,不禁一笑;想起耿、聶兩人約定以詩為號,豪氣上涌,朗聲道:「成啦!一罷擲杯秋泓飲!」 book18.org

一人冷笑:「土虛煩穴蟻,柱朽畏藏蛟!魏無音連粗通文墨都說不上,幾句不合格律的破爛排場,徒子徒孫倒是金貴得緊,徒惹人笑!」陣中霧牆更薄,繞著陣基飛轉,居間殷橫野抬起眼眸,不再是空洞失焦的模樣,險惡的目光一一遍掃,顯已恢復知覺。 book18.org

沐雲色被強大的威壓驚醒,掙扎而起:「老賊……老賊破陣啦!」韓雪色拔出暗藏在靴筒的匕首,打算拼個同歸於盡。聶雨色大喊:「別動!陣式還沒破,莫便宜了對子狗!」 book18.org

殷橫野笑道:「老朽真是走眼了。龍庭山往來一甲子內,只有你堪稱人物,魏無音給你提鞋都不配。」沐雲色聽他辱及恩師,正欲反口,發現嘴巴最毒的二師兄竟不作聲,心知這一節他絕不能忍,靈光乍現:「是了,莫幫賊人指引方位。老二出聲,實是萬不得已。」 book18.org

殷橫野傾耳片刻,沒等到四少回嘴謾罵,微露一絲讚賞:「可惜你等須斃命於斯。風雲峽一系在龍庭山為所欲為,威風了幾百年,不意今日絕於荒郊野嶺!」隨手指點,氣勁如亂箭齊發,嗤嗤聲不絕於耳,有些徑穿風霧,削得崖上草飛石濺;有些卻聞聲而不見影,明顯止於陣中,只不知是何緣故。 book18.org

除沐雲色外,其餘三人趨避不得,好在指勁並未全出,時靈時不靈,總算沒落得蜂窩般千瘡百孔的下場;雖然騰挪格檔極盡手眼,拼的卻是運氣。 book18.org

韓雪色距離最近,情況最險,奮力以匕首擋開數道指鋒,想起老四手無寸鐵,倒轉匕柄往後一扔:「接著!」沐雲色隨手接過,低聲抗議:「我用不著,宮主留用!」冷不防數道勁風連至,間不容髮之際,揮匕擋去兩道,第三道卻削過右腕的「神門穴」,沐雲色忍痛不哼一聲,卻免不了腕掌脫力,匕首鏗然墜地。 book18.org

殷橫野猛然轉頭,對正韓、沐二人,綻出一抹殘忍笑意。聶雨色無法判斷他恢復到何種程度,宮主的性命卻冒不得險,開聲道:「小心!」見他不知何時轉對自己,抱臂冷笑: book18.org

「這種騙小孩的把戲,拜託你別撅屁股好不?我都替你難過——」 book18.org

指芒瞬間盈滿視界,快得來不及反應,這一霎眼仿佛被無限延長,偏生四肢百骸動彈不得,只有意識孤伶伶地面對死亡。 book18.org

聶雨色忘了自己有無瞬目,反正眼前烏漆墨黑的一片,接著「錝!」一聲清越激響,風壓分掠兩鬢,終究沒能洞穿這世上最偉大的天才腦袋。 book18.org

嗤嗤的破空聲接連不斷,擋在他身前的漆黑物事旋轉起來,快到難辨其形,清脆的錚錝響聲不住彈飛指勁,仿佛有千手千眼,無論殷橫野發向何處,都脫不出這三尺來高、寬約數寸的烏黑防壁。 book18.org

指勁並不是被有形之物擋下,聶雨色心知肚明。只有無形的音波之刃,才能不分遠近抵銷勁風,亦令未脫迷陣的對子狗難辨東西,越打越迷糊。 book18.org

但血祭陣行將瓦解,只余薄薄一層羈束,干擾殷橫野已無意義。雲樁不定位,對子狗數息間便得自由,己方無異俎上之肉,任人宰割。 book18.org

「老大別玩啦,玩脫了要***的啊!」 book18.org

聶雨色終於按捺不住,一腳踹向烏影,誰知踹之不倒,震得腿腳隱隱生疼。那物事又轉兩圈才靜止不動,卻是一具立著的狹長鐵琴,周圍哪兒有人影? book18.org

「……人呢?」 book18.org

琴底無聲無息穿出一指,若非他一個弓腰鐵板橋折落,便是指風穿腦、紅白泄飛的下場。聶二俠眥目欲裂,偏生連跑都沒法跑,不由自主爆出連串粗口,頃刻連吐六百餘言,竟無一詞重複;就這方面來說,無疑亦是天才。 book18.org

殷橫野知覺未復,稍辨方位,當先一指,逕取最棘手的聶雨色之命。直到洞穿鐵琴,才知另有援兵。 book18.org

驀聽北面一人和聲道:「多謝先生指教。」乾乾脆脆一掌拍落,連絲毫猶豫也無,雲樁直入地底,靈氣定位,簌簌晃起漫天塵沙! book18.org

殷橫野心知中計,反身掠去,已然阻之不及。四樁為基連成的四邊,筆直升起四面高聳入雲的晶幕,回映日光燦華,乍現倏隱,才又化成一團灰霧—— book18.org

不同的是,血祭陣是迷惑五感的幻術,四奇大陣卻是扎紮實實的壁壘。殷橫野一頭撞上晶幕的錯愕,以及散發溢紅的狼狽模樣,在場五人看得一清二楚;直到霧影覆蓋陣基,將里外分成兩個完全隔絕的界域,殷橫野的咆哮聲才逐漸隱沒。 book18.org

「先師說:『乖理拂性宜讀詩。』只知格律,難免有負詩書。這詩還差一句,先生且聽——」 book18.org

撤掌起身,一撣袍襟,口吻仍是一般的和煦溫文,不帶半分煙硝火氣,一如臉上淡淡笑意。來人踏樁運勁,轉動術式,完美無缺地閉合陣形,負手朗吟: book18.org

「勝卻青鋒,十三弦!四奇,開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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