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四八折、欲辯忘言,此間深意 book18.org
第二四九折、鱷狂將立,凡鳥何擊 book18.org
第二五十折、豺狼竟噬,葵藿傾心 book18.org
第二五一折、信俱往矣,雨色又新 book18.org
第二五二折、為與君遇,千載乖離 book18.org
第二五三折、蠶凋桑落,恨予丹棘 book18.org
第二五四折、素孺可教,劍指風雲 book18.org
第二五五折、孤魂血祭,動地龍吟 book18.org
人物設定: book18.org
弦子(日常Ver.) book18.org
年齡:17歲 book18.org
身高:171公分 book18.org
三圍:B82cm(C)W56cm H87cm book18.org
身份:水神島「潛行都」黑衣死士 book18.org
所屬:五帝窟 book18.org
武學:蛇行鱗潛、逆手刀法、穿心劍式 book18.org
兵器:靈蛇古劍 book18.org
身材修長、冷若冰霜,隸屬黑島禁衛潛行都,是漱玉節的親信,無論到哪兒都帶在身邊,須臾不離。武功精強,身法尤佳,擅長反握刀柄的「逆手刀法」;效忠漱玉節一人,不奉他人號令,成為少主瓊飛的眼中釘,欲置她於死地。 book18.org
秋霜色 book18.org
年齡:30歲 book18.org
身高:182公分 book18.org
出身:指劍奇宮 book18.org
外號:「雲水三合」 book18.org
武學:不堪聞劍、通天劍指、雨漏更殘 book18.org
奪舍大法、雲水三合 book18.org
師承:「淥水琴魔」魏無音 book18.org
身分:「風雲四奇」之首,所屬派系「風雲峽」 book18.org
兵器:騶牙琴 book18.org
詩號:仙客未始厭人間,孤云何須比性閒? book18.org
話離絮絮情未已,煙水迢迢萬重山。 book18.org
專長:琴藝、家事萬能 book18.org
風雲峽一系的大師兄,人稱「小琴魔」,盡得魏無音真傳,據說功力已不遜乃師全盛之時。魏無音功力折損,退居幕後多年,秋霜色以一介「色」字輩後進,與各系「無」字輩長老分庭抗禮,維繫著獨占奇宮鰲頭的風雲峽傳說。 book18.org
違命侯 book18.org
年齡:不詳 book18.org
身高:174公分 book18.org
所屬:蒲輪瞽宗 book18.org
武學:萬里長驅 book18.org
兵器:盛世帝顏 book18.org
下屬:磐蟲師傅、琴師韻梅、七指和尚、銷魂舞聲 book18.org
據地:隔世圈 book18.org
神秘門派「蒲輪瞽宗」的領袖,曾受慕容柔委託,率蒲宗高手傾巢而出,以蕙心為餌,誘殺武功天下第一的獨孤弋,功敗垂成之際,獨孤弋絕於天劫,蒲宗終究得了九郡卅二郡的賦稅為酬。 book18.org
兵器設定 book18.org
【盛世帝顏】 book18.org
◎所屬勢力:蒲輪瞽宗 book18.org
◎持有者:違命侯 book18.org
◎對應武學:萬里長驅 book18.org
◎關於此物: book18.org
違命侯命人所造,乃罕見的天瑛兵器,縱以妖刀之利,亦不能斷。蒲宗嫡傳「萬里長驅」神功,擁有化用萬千、融運於各種內外武功的特性,故歷代宗主所用兵器、招數盡皆不同。「盛世帝顏」能作拐、棒、扇、短叉等短兵使用,丑面卻沒什麼特殊用途,只能說是本代違命侯的惡趣味罷了。 book18.org
第二四八折、欲辯忘言,此間深意 book18.org
「登龍門」固可積蓄內力,將每式勁力層層疊上,一劍強過一劍,然而外發劍勁無經絡周天羈縻,出而散之,體內堆疊的勁力卻會對經脈產生極大負擔,未傷敵先傷己,得失不成比例,實戰風險太高。 book18.org
以八表游龍劍之精妙,造詣若至,任一路、乃至任一式盡可破敵,毋須託大犯險,歷來鯤鵬學府之人,罕有以「登龍門」法應敵者。 book18.org
但在凝功鎖脈之內,劍勁的消散較外界更緩,兼且「雲海蒼茫訣」無視凝鎖,於體內纏裹真氣,每突破一層,震音重新調和內外,使其混一;在如此希罕的條件下,堆積的勁力終於撐爆鎖限,有了與三才五峰之人同歸於盡的本錢—— book18.org
蕭諫紙眼前煞白,只覺體內每滴鮮血、每絲真氣,全都鼓脹爆開,百骸仿佛瞬間汽化,意識隨肉身飛散倏然轉淡,甚至未覺疼痛,也可能是解裂太快。恍惚間,腦海掠過一絲清明,頓生寬慰: book18.org
「……我終是了結了這廝!」 book18.org
不及長笑,散出的百骸諸元急遽凝縮,渺渺兮九霄外的出離感驟失,再成鈍重皮囊,老人胸膛觸地,濁氣幾欲爆開,唇上激痛,溫熱液感涌滿口腔。 book18.org
他以為撞斷幾枚牙齒,伸手欲揩,才發現動彈不得。偌大的堂里揚塵一迸,簌簌飄落,沒有任何東西傾倒、飛散,遑論毀壞;歪斜的視界裡,一雙布襪草鞋不住放大,藺織細密陳舊,未予人髒污之感,反有幾分出塵。 book18.org
「仲驤玉當告誡過你『孤龍歧生』,此乃修習《八表游龍劍》,須得深自惕勵的一道坎兒,只是沒幾人真遇見過。」即使嗡嗡耳鳴,他仍聽出殷橫野聲音裡帶著笑。不是張揚跋扈的那種,依舊教人心涼。 book18.org
——發生了什麼事?為何他毫髮無傷?我……我又是怎麼了? book18.org
「仲驤玉臨死前或悟出了真相,不知來不來得及告訴你。」 book18.org
遺憾的是,仲夫子到死都沒明白《八表游龍劍》何以如此,遑論解破。向蕭諫紙揭示真相的,是於老人印象中無所不能的「異人」。 book18.org
堆疊勁力,只存於自體周天,故「登龍門」從根本道理上,註定無法成為克敵殺著,除非具「凝功鎖脈」之能,通過鎖限,留住外發的劍勁,最終總力爆發,世間無物可擋。 book18.org
但有三五等級的實力,又何須與敵同歸?此誠一謬。 book18.org
「以你之根骨,我料不能一窺『凝功鎖脈』的境界。不過留這一著,說不定能宰掉此等級數的大敵。」異人道:「或者,我可為你重譜一套推動劍式的心法,去除貫串堆疊的設計,一舉提升六路劍法的威力……如何?」 book18.org
青年蕭諫紙非不動心,但經歷學府隳滅、百死餘生的磨礪,心性早不復當初飛揚毛躁,沉吟片刻,審慎提問:「您以為當初創製這《八表游龍劍》的明宗前賢,已達凝功鎖脈之境,故意留下這道謎題,以考較後人麼?」 book18.org
異人哈哈大笑。 book18.org
「是的話,那廝未免太壞啦,我料非是如此。」信手挽了個劍花,淡道: book18.org
「留風險艱難於己,致力提升境界,直至突破身限、交感天地的那一天,才願以之向敵……這種囉哩巴唆婆婆媽媽、脫褲子放屁似的小九九,確是那幫腐儒的調調。留諸後人,大抵不脫砥礪共勉之類的無聊心思。」 book18.org
青年沉默良久,忽展顏一笑。 book18.org
「既如此,您的好意我心領了。」 book18.org
「別後悔啊。」異人一挑眉,眼縫裡掠過一抹激賞。 book18.org
「……至死不悔。」 book18.org
這段話,連阿旮亦未能與聞,事涉蕭諫紙的壓箱寶,異人特意挑了個獨處的時機懇談。往後數十年間,蕭諫紙未向任何人透露這個秘密,與阿旮動手喂招,也不曾使過游龍劍與蒼茫訣,便為他朝對上三五等級的對手時,保有絕地反攻的一線生機。 book18.org
今日殷橫野猝然發難,固出蕭諫紙意料,卻提供了絕無僅有的試劍良機,原本難成的嚴苛條件一一齊備,六路劍法疊起內外勁,如十數名蕭諫紙齊齊出手,強如隱聖,料想亦難抵擋。 book18.org
眼下看來,只能認為蕭諫紙捨身一擊,未能粉碎鎖限,在「凝功鎖脈」之前,氣爆終被壓制,老人的周天內元卻無此等強韌,經脈俱毀,登時成了廢人。 book18.org
此說足以搪塞多數人,反正三五境界神而明知,無物不克,誇稱無敵,凡人無以拮抗云云。可惜蕭諫紙不是普通人。 book18.org
儘管一敗塗地,「龍蟠」的腦智依舊驚世駭俗,靈光閃現,忽明白殷橫野是如何辦到,心底一片冰涼。 book18.org
這法子說穿了不值幾個錢。就是在氣勁爆炸的瞬間,反覆解除、再凝聚鎖限,頃刻十數乃至數十度,以弛張瞬變,弭潰洪之勢於無形。此法極難也極簡單:千鈞一髮之際才倉促應變,便是天下無敵的武烈帝也辦不到;但殷橫野始終留著一手,就像早知蕭諫紙底牌,專等他豁盡全力玉石俱焚,才以逸待勞,及時解消…… book18.org
蕭諫紙並不蠢,對殷橫野的老底下足了工夫,撇開隱密的「行空」身份,於其儒門資歷,可說摸得通透,肯定這廝與鯤鵬學府沾不上邊。司空家與生沫港齟齬已逾一甲子,頂著這層關係,莫說進不了學府,便變裝潛入、冒名偷師,事後也難逃主家追究。 book18.org
殷橫野不比曾功亮,沒有覆笥山的銅牆鐵壁與超然地位保護,仗了司空氏的支持才有今日。穩坐「九通聖之首」的位子,經年不移,足見與鯤鵬學府並無瓜葛。 book18.org
正因如此,蕭諫紙才將八表游龍劍視為對付隱聖的最終王牌,於情於理,殷橫野皆難逃劫數。 book18.org
老人並未欺騙合作多年的老搭檔,只是沒把全副盤算向七叔吐實。約見殷賊,親眼確認是真,若殷橫野猝然間悔棋動手,蕭諫紙亦存了同歸於盡的心思。忒多年了,好壞俱已做盡,就讓所有人一次解脫吧——老人不無譏誚地想著,夾帶一絲脫手全押的痛快。 book18.org
「儒門百脈,鯤鵬學府是少數我伸不了手的地方,你之設想並沒有錯,只能說運氣太差。」仿佛聽見老人之疑,殷橫野撩袍蹲下,溫言道: book18.org
「我雖未入學府,卻交過一位學府出身的朋友。此人驚才絕艷,當年若於生沫港出任教御乃至府尊,料想府內不致生出那些個狗屁倒灶的事。吾友頗識游龍劍之弊,雖棄劍鑽研刀掌,我長年與之切磋,文武同修,沒少聽了其中關竅。」 book18.org
(原來……是我中了計!這一切……早在他算計之中!) book18.org
蕭諫紙狂怒起來,渾身發顫,不知從哪兒生出的氣力,上半身猛地撐起,顧不得什麼招式理路,雙臂攫向仇敵,卻被殷橫野起身一腳,踢得離地飛起,「砰!」落地連滾了幾匝,宛若土囊革袋。 book18.org
「……台丞!」 book18.org
天井中,談劍笏眥目欲裂,雙掌亮如熾鐵,卻被同樣灼熱的斧刃纏住。 book18.org
鏖戰間,始終一旁游斗的南宮損補上空位,連出六刀,刃芒甩開血灩如蛇,竟無一落空。談劍笏裂衣披創,悶哼一聲,終於小退了半步,忍痛回臂,將委頓的聶雨色扯至身後,左襟又遭刀尖挑開,如非及時縮胸,便是剜心破膛的下場。 book18.org
熔兵手不重套路,掌法粗疏,全憑火勁制敵。南宮損不住移位施襲,非懼熔兵手之威、欲以離垢刀屍為盾,而是分析談劍笏的招路,抓住用老的瞬間,一舉造成最大傷害。 book18.org
此等毒辣眼力,實為儒門「存物刀」精髓;而於激鬥間,猶能分心計算、如握珠籌,則是「惠工指」最厲害處。武儒之中識者寥寥,算白費了這兩門千錘百鍊的基礎。 book18.org
談大人急落下風,崔灩月壓力頓減,終有餘裕回頭,見堂中蕭諫紙趴臥於地,面下漫出紅漬,死活不知,焦岸亭滿門的血仇湧上心頭,眼中一赤: book18.org
「賊子!但教你今日完納劫數,祭我父母兄妹之靈!」斧刃迴旋,盪過一身披風赤甲,豪笑雖獰,仍曳兩行血淚,整個人宛若一團火雲,挾熱風撲入內堂! book18.org
殷橫野眸光一凝,呼嘯而來的赤發巨漢倏忽彈開,魁梧身形踉蹌落於階下,斧刃「鏗!」搠入地面,堪堪止住退勢。 book18.org
儒者和聲道:「黃泉深無水,蘭舟莫催發!此人於我尚有大用,誰也取不得他性命。然世間至痛,有甚身死者,崔五公子當明白不過。」崔灩月想起寶愛的小妹慘遭蹂躪,攢緊拳頭,指甲刺出掌血兀自不覺,忽又想對「主人」而言,誰才是那失之極憾、更甚身歿的「世間至痛」,不覺出神。 book18.org
殷橫野見他面上七情瞬變,心知話語生效,說得再細瑣,也不會得到更好的結果,遂不再理,提蕭諫紙後領,如拖破爛一般,逕朝天井行去。 book18.org
談劍笏自隨台丞以來,幾曾見他受過這等恥辱?怒上心頭,再不理什麼為官自律,提掌一晃,五指虛抓。 book18.org
對面南宮損攻得正緊,刀光罩身,白袍翻飛,幾不見形體。突然間被一股巨力拖倒,整個人朝對手飛去,不由失色,忙把鋼刀往他掌心一紮,舉袖遮護頭臉。 book18.org
熔毀的刃漿逆射而回,「嗤嗤」地燒穿袍袖,灼傷肌膚,發須末稍迎風自燃,爆出無數火星。南宮損忍痛摒住呼吸,以免被熱浪毀去喉肺—— book18.org
這「向日墜紅」乃是熔兵手為數不多的殺招中,威力最強的一著,熱勁催發,能將敵人硬生生吸來,比什麼擒龍功、控鶴功厲害百倍,對手未及入掌,連人帶兵器熔成一團焦爛。自談大人藝成,未曾以此招與人相鬥,平日練功亦罕演示,可想見其威力。 book18.org
南宮損號稱「兵聖」,對東洲各派武學了如指掌,豈不識「向日墜紅」? book18.org
總算談劍笏避傷人命,見他敗相既呈、再難還手,掄臂一揮,將渾身著火的儒者震了開去。南宮損摔入廊間,背脊著地,扯下無數字幅,一沾上火星,劈哩啪啦地燒將起來。 book18.org
談劍笏撲向內堂,崔灩月攔身階底,眼看又是一場惡戰,驀聽一聲清唳,長空中銅影俯掠,閃著金屬鈍光的翅膀一斂,巨喙如鉤,飆向檐下的殷橫野,正是銜命護主的角羽金鷹! book18.org
「……好一頭兇惡的扁毛畜生,連『滅生陣』也不放在眼裡!」 book18.org
殷橫野單臂舉起,「嘩啦」一陣裂響,俯衝的金鷹形影如箭,撞塌堂檐,卻未能撕裂一手提著蕭諫紙衣領、昂然立於檐下的老人,巨大的禽軀以極其扭曲怪異的角度,止於殷橫野掌頂尺許,仿佛撞上一堵看不見的鋼鐵壁壘,發出令人牙酸的骨裂脆響,血珠崩溢,連同飛散的房檐碎椽,一併凝於半空中。 book18.org
下一霎眼,殷橫野身姿未變,狀似撐天的手掌卻不知何時扣起了四指,食指昂出,無數光影縱橫交錯,如驚雷、若泡沫,亦幻亦真,金鷹倏然解封彈開,發出刺耳尖嘯,失去重心的巨軀滾落地面,在天井中撞出一枚大坑,談劍笏、崔灩月等各自走避。 book18.org
殷橫野露出一抹詫色,旋即轉為嘉許。 book18.org
「吃我一記『道義光明指』猶能不死,洵為異物!此等能耐,足堪躋身江湖第一流高手了,無愧『寒潭雁跡』盛名。」以隱聖識廣,一見金鷹,便知長年以來被蕭諫紙保護隱藏、倚為最後王牌的「高柳蟬」,其真實身份為何。至此,古木鳶一方可說一敗塗地,於殷橫野再無秘密可言。 book18.org
角羽金鷹撞出陷坑,余勢不停,天井地面如遭巨輪碾過,犁出一道崎嶇深溝;沾著殷紅血漬的銅色鷹羽飄揚之間,金鷹「呱」的一聲怪叫,旋即振翼飛起,大風颳得諸物歪倒傾斜,連人都幾乎立身不住。 book18.org
須知百品堂周遭設有滅生陣,對飛禽走獸來說,無異於烈日洪爐,莫說接近,連直視都異常艱辛,是以先前金鷹攜崔灩月前來時,也只是掠過天井,將人投下便走。 book18.org
天鏡原異種壽命極長,角羽金鷹隨七叔已逾四十年,極具靈性,深知蕭諫紙對主人的重要性,強忍滅生陣之害,拚死搭救,先於「凝功鎖脈」前撞個正著,非惟傷筋折骨,怕臟腑亦受重創;而後更硬吃一記光明指,猶能振翅飛離,無怪乎隱聖出言嘉許,以頂尖高手目之。 book18.org
翼影騰空,幾乎遮去天井大半,崔灩月背倚檐柱,以披風掩住口鼻,視線望穿飛揚的碎石草屑,與檐下殷橫野四目相對,神會心領,赤目中掠過一抹殘忍快意,一刀劈出,正中金鷹腿腳! book18.org
足以斷金削玉的妖刀,入體也僅是卡在筋骨間,再難寸進,然雄鷹已無餘力甩脫,身軀一沉,曳著鮮血飛升。崔灩月左臂暴長,攀住被血浸濕的尖利鉤爪,一人一鷹便這麼扶搖晃蕩,冉沒雲間。 book18.org
殷橫野手拈鬚莖,連連點頭:「孺子可教,孺子可教啊。」曳著蕭諫紙衣領,繼續拖下堂階。蕭諫紙五內翻湧,尚未調勻氣息,又一陣磕碰彈撞,幾被撞得昏死過去;勉力維繫清明,驀覺殷橫野用心,遍體生寒,竭力嘶聲道: book18.org
「輔……輔國……走……」卻連完整的句子也吐不出,奇經八脈似將分裂,下一刻便要崩解消融。卻見一條頑鐵搬的身影揮散塵沙,紫膛國字臉上不見平日的唯諾拘謹,安靜得令人心涼,卻不是談劍笏是誰? book18.org
「走……輔……走……」 book18.org
殷橫野搖了搖頭,撇下的視線里滿是憐憫。「他聽見啦,蕭諫紙。可惜,談大人是不會走的,對不?」末一句卻是對紫膛漢子所說。談劍笏不理他的挑釁,沉聲道:「放開台丞。」 book18.org
「……便饒我不死麼?」殷橫野幾欲失笑,怪有趣似的回睇著。 book18.org
談劍笏並不接口,或許是明白雙方實力差距,說什麼都沒意義,索性拉開功架提運內元,擺出接敵的態勢。殷橫野雖穩操勝券,倒也未敢小瞧了熔兵手,回臂一擲,「碰!」將蕭諫紙扔上階台,未逞口舌之快,只做了個請招的動作: book18.org
「……領教。」 book18.org
談劍笏眉宇一冷,鐵掌中宮直進,熱浪如焰龍搶珠,飆向殷橫野。 book18.org
極招甫出,老儒倏忽消失不見,焰掌如入無人之境,逕朝動彈不得的蕭諫紙捲去! book18.org
談劍笏心念未動,本能回臂,靴幫子陷地一頓,旋風般轉身,掌緣擦出烈焰如漩,攻勢未減,轉轟身後! book18.org
驀聽腦後一人贊道:「好本領!」頸背悚起,急忙收勢,整個人如失控的陀螺般曳地旋出,連滾數匝,好不容易止住身形,單膝跪起,衫袍已磨破多處,冠飛髻散,兩綹亂髮披落額前,說不出的狼狽。 book18.org
而殷橫野好端端站在原地,仿佛不曾稍動,輕輕撫掌,無論神情語調,均無一絲戲謔,可說是自現身以來,從未有過的正經。 book18.org
「熔兵手套路對比其心法,簡直不值一哂;能練到這等境地,是你的本事,著實令人佩服。」老人不無惋惜: book18.org
「便是神火道人復生,我料變招亦無這等迅捷。可惜你沒有傳人。」 book18.org
談劍笏並不知道,對躋身三才五峰、多年來極罕與人認真動手的殷橫野,這已是莫大的肯定。他聽台丞談過三五高人的境界徵兆,料是「分光化影」身法,以殷橫野之速,大可往自己腦後補上一指,不知打著何等卑鄙心思,才未下殺手。 book18.org
談大人不擅謀略,索性不作揣想,重新運動內元,準備再起攻勢,伺機搶出老台丞;至於如何逃生,屆時再來打算。 book18.org
卻聽殷橫野道:「我素愛惜人才,不欲白費了一條大好性命,你對蕭諫紙敬若神明,甘心為他拋頭灑血,可知此人壞事做絕,不值你如此犧牲?」談劍笏最聽不得人誹謗台丞,面色一沉,更無二話,又是中宮一掌,焰勁卻止於殷橫野身前七尺處;談劍笏進逼不得,馬步立穩,雙掌連環推出,打得無形氣牆隱然震動,空氣逐漸扭曲輕顫、混濁轉紅,每一擊似都於虛空中留下一枚淡紅掌印,雖是轉瞬即消,亦堪稱奇景。 book18.org
殷橫野單臂微舉,身前七尺之內無物不凝,任憑談劍笏打得飛沙走石、氣滾如沸,草鞋布袍的老儒仍是一派閒適,左手捋須,從容開口: book18.org
「蕭諫紙統領一個名喚『姑射』的秘密組織,糾集匪寇陰謀作亂,謀刺鎮東將軍,復於阿蘭山圍逼鳳輦,意圖不軌……這可是株連九族的大罪,談大人若不肯大義滅親,終不免受他連累。」娓娓道出蕭諫紙接掌「姑射」以來,所行諸事,其中不免摻雜了「平安符」陣營的惡行,蕭諫紙氣力未復,時昏時醒,自難辯駁。 book18.org
他身前空間俱已凝鎖,不知用了什麼秘法,聲音仍能穿透禁制,傳入談劍笏耳中,清晰一如貼面。談劍笏置若罔聞,不住運功發掌,直將「凝功鎖脈」造出的無形防壁當成練功牆,空氣漸漸被焰掌打得滾燙如熾。 book18.org
殷橫野說了約莫盞茶光景,「熔兵手」卻未曾止歇,談劍笏仿佛有用不盡的內力,毋須調息運功,以這道紅光刺目、幾能以肉眼窺見其範圍尺寸的「氣牆」為中心,偌大的天井內熾烈若洪爐,掌勁雖遠不能突破鎖限,但足以銷融金鐵的高熱,逼得殷橫野不得不運功抵禦;回過神時,竟已到了比拼內力的境地,對位列三才的隱聖而言,簡直是奇恥大辱,驀地省覺: book18.org
「……都到了生死關頭,還想著接續你家台丞未竟之志!」才知白費了盞茶工夫。 book18.org
蕭諫紙利用「凝功鎖脈」的特性,欲與敵同歸,此計不可謂不毒。可惜殷橫野早悉「登龍門」之秘,以逸待勞,蕭諫紙功敗垂成,落得經脈寸斷、半身癱癰的下場。 book18.org
談劍笏掌擊鎖限,雖難傷殷橫野分毫,卻意外發現了氣牆的凝鎖異能,只不過這回堆疊的非是勁力,而是溫度—— book18.org
熔兵手不比游龍劍,無有積蓄之能,不管疊上幾道掌,亦不能逼得殷橫野使出全力。然而熔兵手火勁,能於頃刻間化鑌鐵為漿水,幾十、乃至幾百道掌疊起來,集中轟於隱聖身前七尺……待殷橫野回神,已須提運十成功力,死命鎖住,才不致被熾如岩漿的火牆所噬。 book18.org
談劍笏未必看穿了「登龍門」的奧妙,然與蕭諫紙相處十數年,兩人有著彼此未覺的默契,在根基無法與三才五峰抗衡的劣勢下,不約而同利用鎖限,以自身特性——游龍劍的震音、熔兵手的高熱——加乘攻擊,將殷橫野推向「總力對決」的窘境。 book18.org
以隱聖之能,可輕而易舉打穿談劍笏的掌勁,藉「分光化影」身法避攖其鋒,但談劍笏一死,焰流失控炸開,殷橫野未必能全身而退——事實上,此際氣牆的熱度已瀕臨老人的極限,三五層級的功力能鎖住攻擊,卻無法降溫,沸滾的紅亮氣牆本身就是最致命的殺器。 book18.org
殷橫野終於明白,此人無法說服。 book18.org
無論他將枯燥無聊的「熔兵手」,練到何等驚才絕艷的境地,其冥頑不化的程度,使殷橫野徹底失去利用他的興致。火勁灼燙著老儒的肌膚,若非以內力阻斷呼吸,改採龜息,光是汲熱浪入肺,足將五臟六腑燒得焦爛……上回他須使出十成功力,方能免去逼命之厄,是什麼時候的事了?殷橫野面色凝肅,除了恚怒,心底竟也有一絲惋惜,揚聲道: book18.org
「談大人!把命送在這裡,對得起你赤鼎派一脈單傳,對得起你經世濟民的抱負?」談劍笏充耳不聞,焰掌連出,將氣牆炙得更加滾燙,紅光宛若日冕,幾難直視。 book18.org
殷橫野冷哼一聲,右臂抬起,催動功力,緩緩踏前一步,金烏般的刺亮光牆等距推移,壓向談劍笏! book18.org
談劍笏功體殊異,不懼高熱,無奈氣牆被數十道掌提至難以想像的高溫,名列三才的隱聖都難抵擋,逼近尺許,熱勁增強豈止數倍?一瞬間袍袖化灰,周身浮出片片焰斑,乍現倏隱;衣布轉眼成燼,接著炙的就是肌膚血肉,焦煙方才竄起,居然連煙柱也灼燒一空,點滴不存。 book18.org
沒人比談劍笏更明白這堵火牆的危險與恐怖,眼看打殘老台丞的賊寇自行逼近一尺,他無論如何都不肯退,咬牙轟入鎖限之中,雙掌如鑌鐵將熔,燦亮到幾乎失形,仿佛下一霎眼便要化成漿水滴落;難以言喻的燒灼劇痛,令那張紫膛國字臉透出駭人的慘青,汗水卻無以成形,尚未沁出肌膚,便已化作蒸汽,離體猶如針戳刀剮,幾無完膚。 book18.org
癱於階下的蕭諫紙終於醒轉,總算沒被熱浪嗆灼而死,苦於無法開口,奮起餘力匍匐爬行,明知難以再戰,更不可能阻止殷賊,卻不能眼睜睜看著忠心的下屬犧牲。 book18.org
(快走……快走!殷老賊不能殺我,別……別在這兒犧牲性命!) book18.org
另一廂,談劍笏忍著鐵簽剝皮似的酷烈痛楚,一頭往火牆裡扎,仿佛非打中殷橫野一掌才肯罷休。殷橫野鐵青著臉,望著他低咆出掌、狀若瘋魔,竟不覺微怔;回神驚覺功體已提運至極,繼續相持,必遭高熱所傷,搖頭悶哼道: book18.org
「兀那匹夫,頑愚如斯!」鬆開鎖限,十成掌勁疾吐,火牆在潰散竄流之前,轟然穿過忍痛出掌的談劍笏! book18.org
怒咆聲中,纏裹烈焰的紫膛漢子衝出火障,駭人的高熱與強橫的掌勁帶去了部份血肉,宛若自熟透的漿果中擠出果肉般輕巧,使原本虎背熊腰的結實身形,陡然間小了許多,卻未阻卻其掌勢—— book18.org
「砰!」幾欲見骨的手掌按上隱聖胸膛,連灰塵都未揚起多少。 book18.org
殷橫野平視面目全非、恍若惡鬼的赤鼎派絕傳,眼中掠過一抹惋惜,喃喃道:「赤手熔兵,從此絕響矣!」胸膛略挺,「剝」的一響,談劍笏右臂齊肩分斷,斷口猶如炭灰,倒落之際,左小腿自膝下斷折,整個人摔得四分五裂,身下膿血卻不多,俱被高熱蒸化,不住竄出滾燙煙柱,中人慾嘔。 book18.org
失控的熱流穿過談劍笏,撲向前堂,連火焰都無由而出,空氣中異樣的蒸騰一掠而過,牆柱檐瓦瞬間焦枯,字畫等逕行灰化。美輪美奐的雅致木構,眨眼成燼土完墟,仿佛仙人一指,頃刻千年。 book18.org
蕭諫紙眥目欲裂,難信前方那團焦爛物事,便是晨昏隨侍的副手,雙手交錯,仿佛不知疼痛,發瘋似的爬過餘燼血污,奮力朝談劍笏處挪去。 book18.org
「輔……輔國……」 book18.org
「你設想得沒錯,我的確不能殺你。但讓你生不如死的法子多不勝數,這不過是其中之一。」 book18.org
殷橫野像看一條蛆蟲般俯視他。「這是我為你準備的地獄,當然,只是開端而已。猜猜看,下一個會是誰?」蕭諫紙恍若未聞,披髮匍匐,眼中只餘一物。 book18.org
殷橫野撣襟邁步,「喀喇!」一聲,踩碎了炭化的斷臂,忽又想起什麼。 book18.org
「此子不除,余患無窮。」袍袖微揚,指風貫穿倚柱調息的聶雨色頭顱,矮小蒼白的青年側倒之際,兀自掛著錯愕神情。 book18.org
蕭諫紙費盡千辛萬苦爬到焦屍旁,顧不得煙氣灼嗆,將不成人形的談劍笏抱到懷裡,驀聽一聲顫哼,那張焦爛的臉孔上綻開一道血縫,談劍笏竭力抗死,竟未斷氣。 book18.org
「台……台……」 book18.org
「我在!」蕭諫紙血絲密布的眸中掠過一抹狂喜,可惜以「龍蟠」之智,這份驚喜委實太短。重傷至此,救無可救,最大的慈悲就是給他一個痛快,免於繼續受苦。 book18.org
老人屈指向其咽喉,手至中途,卻難成爪。談劍笏目不能視,困難吞咽著,奮力道:「賊……可殺……浮鼎……劍……」痛苦太甚,語聲又低下去。 book18.org
蕭諫紙知他孑然一身,無徒無友,妻子亡故後,於世上再無牽掛,誰知灼身劇痛之下,台丞副貳仍是一般的多話,萬般艱難地剮咽焦喉,又嚅囁道: book18.org
「屬……屬下……房……櫃……疏……」 book18.org
青苧村妖刀冢的慘事,談劍笏始終未忘,不但掏腰包應付旅資,派院生中幹練忠直、老於世故的喬裝改扮,往石溪縣察訪,大半年間收集了三百多份畫押口供,包括石溪知縣沈其元的親筆書狀,拼著烏紗帽不要,也要指證鹿彥清一夥的惡行。 book18.org
談大人試探過老台丞之口風,見他於此事不置可否,怕牽連上司,沒敢請皇后主持公道,自寫了奏疏,打算繞過台丞、撫司,乃至鎮東將軍慕容柔,上京告此御狀。他乃是器作監出身,文章本非所長,字斟句酌塗塗改改,稿子謄了一半不到,還鎖在房間的五斗櫃里。蕭諫紙於院中多有耳目,早已獲悉。 book18.org
聽他忍死分說,才知談輔國亦有未了的心愿,一逕點頭。 book18.org
「我將奏疏寫完,著合適之人呈交刑部,務還青苧村公道,教鹿彥清等俱都伏法。」談劍笏喉舌、顏筋等俱已焦爛,便是想也說不了太多話,即使劇痛失神,聞言眸底仍掠過一抹黯光,足見欣慰。 book18.org
蕭諫紙幾不忍看,又無法下手,心底茫然,忘了他已難言說,喃喃自語: book18.org
「你……還有什麼心愿,有什麼未了之事,我給你辦。什麼都行,再蠢、再荒謬可笑的都行,我一定不罵你,不笑你蠢,一定……給你辦妥。」 book18.org
但談輔國真干過什麼蠢事來? book18.org
他這輩子最蠢、最荒謬的,就是信了你蕭諫紙啊! book18.org
老人連吐息都像剮著自己,恨不得讓狗活吃了心肝,獸牙碾著臟腑,嚼得唧咂有聲……是那般痛悔並深恨著。而懷裡始終不肯斷氣的談劍笏,像直視他所有的罪愆與脆弱,一錘又一錘地粉碎著老人的信念。 book18.org
明明……明明是何等劇烈的痛楚啊!忍這般苦,是等我給個交代麼? book18.org
「你……想問,方才老賊說的那些,我是不是都做過,是麼?」 book18.org
談劍笏似想開口,形似唇鼻的那團焦爛動了動,終究沒綻出聲。 book18.org
「你想問……操縱妖刀,在靈官殿、水月停軒、烽火連環塢殺了這麼多人的,究竟是不是我?」 book18.org
「你想問,煽動手無寸鐵的流民圍山,令他們暴露在鐵騎刀槍之前,以為膏壑的,是不是我,對不?」 book18.org
「你想問,做了這些罄竹難書的惡行之後,我為什麼還能睡得安枕,還能在人前裝出一副道貌岸然,還能厚顏無恥訓人子弟,以士人表率自居……」老人語聲愴厲,如困獸垂死傷人,帶著自殘似的譏誚張狂: book18.org
「是不是,輔國?」 book18.org
他為這一刻已準備了許久,雖然起初並不是為了對談劍笏言說。無數次午夜驚寐,蕭諫紙從千夫所指的惡夢中醒來,夢裡每張面孔或怨毒或鄙夷,帶著難以反詰的義憤襲來。老人逼自己一句句回想,一句句抗擊,才能堅持惡道,往下走去。 book18.org
但談劍笏只閉了閉眼,才又勉力撐開,渙散的灰眸仍向著老人,似欲聆聽。 book18.org
蕭諫紙仿佛被狠抽了一鞭,滿腹的激昂頓失著落,只余說不盡的空虛寥落。 book18.org
大凡談輔國能聽懂的道理,往往須在三句話里說完。若逾此數,台丞副貳便難以消化,常被蕭諫紙拿來揶揄,以為談資。 book18.org
「你腦子既不好使,何必折騰自己?」台丞冷哼: book18.org
「少問多聽,聽不懂便罷,多省心。叫人給賣了,也不難受。」 book18.org
「台丞,我以為道理都是簡單的,三句話盡夠了。」 book18.org
談劍笏難得反口,顯是真覺委屈。蕭諫紙斜乜著他,冷笑不絕,就有你這麼賤的,想放你一馬,還自個兒湊上討打。又寒磣磣問: book18.org
「三句話能說清的叫道理,那說不清的叫什麼?」 book18.org
「叫辯駁啊。」紫膛漢子想也沒想,衝口便答: book18.org
「心虛之人,才須辯駁。屬下一直是這樣以為。」 book18.org
言猶在耳,不敢與他黯淡的眸光相對,垂肩頹坐,「那些事,都是我……」卻被打斷。懷中的談劍笏意義不明地嚅囁著,分不清是呻吟或欲語,不知還余幾分清明,生命似將走到了盡頭。 book18.org
蕭諫紙不欲留下遺憾,為他撫闔眼皮,咬牙道:「殷賊所言……確有其事。」背後因由,一下不知從何說起,堂堂龍蟠,竟爾失語,聽任所剩須臾點滴流逝,心急如焚。 book18.org
談劍笏不知哪兒生出的氣力,左掌一翻,按住老人手背。 book18.org
知是迴光返照,蕭諫紙聽他啞道:「台……」以為喚己,忙接口:「我在!輔國……我在。我就在這兒。」 book18.org
但談劍笏已不見不聞,深恐台丞不明,奮起餘力,歙著焦裂的唇縫,嘶聲道:「台……台丞所為,必……必有深意。屬……屬下不……不疑……」心滿意足,再無遺憾;嘴角微揚,不及咧滿,頭顱緩緩垂落,安心倚著老人,便似睡著一般。 book18.org
老人愕然良久,終於明白其意。這種蠢話,什麼人需要用最後的生命來說?活該你蹲劍冢的苦窯!難以自制地笑起來,笑得前仰後俯,聲若嚎慟,口鼻血溢,染紅了破碎的衣襟。 book18.org
——談輔國,你……你是哪兒來的傻子啊! book18.org
叫人賣了也不知。幸好傻瓜是不會難受的。 book18.org
「若台丞肯賣,屬下倒覺與有榮焉。」 book18.org
談劍笏說這話時搔搔腦袋,頗有些不好意思,似覺自己拿不出手,白占了台丞便宜,難得靦著紫膛麵皮說笑。「要是別人賣我……台丞不如趁便宜買了罷。屬下沒甚用處,總還能推一推輪椅。」 book18.org
台丞副貳的笑話是沒有人笑的,他只有在一本正經時說的話才好笑,隨侍的院生們聞言一陣惡寒,說不出的尷尬。恐怕談劍笏永遠想不到,自己也有令老台丞失笑的一天。 book18.org
蕭諫紙狂笑不止,終至無聲,抱著余煙裊裊的殘屍,頹然踞於焦土之上,瘦削的面頰緊貼於部屬燒毀的臉孔,身子微晃,不住喃喃道:「蠢才……蠢才……」 book18.org
第二四九折、鱷狂將立,凡鳥何擊 book18.org
胡彥之掠出船塢,沿著廢河道奔躍攀盪,竟無片刻稍止,仿佛揉鷹、猿、鯪、豹於一身,恁地形起伏錯落,水岸藤葦連生,亦不能略阻些個—— book18.org
獵王的「縮地法」從來就不是輕功。然于山林間移動嘯獵,勝卻世上任一部輕功法門,無有比肩者。胡大爺恃以匿蹤,連聶冥途也不得不服。 book18.org
他繞過擱淺的糧船,由船塢另一頭出浦,本就是取近;只是這廂水陸兩道多年來乏人問津,破敗更甚,前路半現半隱,蘆葛牽緣交錯,虧得胡大爺身手了得,才能在這等荒徑間飛掠似猱猿。 book18.org
陸路狹仄,河道倒是次第開展,由原本的半淹淤泥、及膝淺水,漸成難以見底的夾沙細浪,已非能徒步涉過的深淺。 book18.org
胡彥之換過幾綹粗藤,藉奔行的勢子試出最結實的,整個人如彈子般射出,盪向對岸,落腳的腐葉堆里忽亮起兩盞綠火,「嘩啦!」地皮掀開,翻出一張尖牙無數的腥臭長嘴,扭著向上一合,猛朝男兒腰腿鉗落! book18.org
惡獸的血口大逾胡大爺的腹圍,咬實了怕不是攔腰兩斷,便教兩排密齒往身上一捋,都能生生梳下幾條肉來。 book18.org
胡彥之避無可避,千鈞一髮之際,「絕不劍脈」陡生奇效,於舊力盡處再生新力,開無罅瓠底之有容,雙手連攀,雄軀猛提尺許,足翻過頂,落在一株老樹椏杈間。 book18.org
「啪」的一聲惡獸闔口,扭著五尺來長的身軀落地,生滿棘鱗的長尾泄忿似一陣旋掃,沙沙沙地伏入泥葉間,仍露兩盞碧火似的幽目,驚鴻乍現的醜陋身形猶如巨大的四腳蛇。 book18.org
(這是……豬婆龍!) book18.org
胡彥之曾於央土南陵交界的惡溪村裡,從一名號曰「鱷神」的老漁師習獵鱷之術,親眼見過、宰殺過這種在南方為禍甚烈,被當地土人稱為「豬婆龍」的兇猛水獸,但沒聽說越浦左近傳有鱷患。 book18.org
數百年前,東海道亦多虺鱷出沒,臬台司衙門特設「御介使」一職,專以強弓毒矢驅除鱷患。自三川商業日盛,人跡遍布城野,什麼虎患狼患多已不聞,人占據了野獸的地盤,燒林屯墾、伐木築屋,再兇猛的野獸也沒了生存空間,或滅或遷,避人唯恐不及,鱷魚也不例外。萬料不到,今日居然在城郊遇上了一頭—— book18.org
念頭一起,才覺情況不對。 book18.org
碧磷般的鱷眼,不只一對。光是老樹之下,就有四五頭五尺來長的成鱷,淺水邊又一動不動地伏著幾尾;遠處的挾沙泥浪間,劃破碎沫浮露出一抹鱗棘,水面漂著些許鳥羽,淺灘上東一團西一片的血污殘骸,糜爛的骨架已辨不出是禽是獸…… book18.org
他早該發現的。胡彥之心想。 book18.org
水道淤淺,不礙泥鰍、跳魚、蝦虎生長,水鳥喜食,兼且無人騷擾,本該生氣勃勃。胡大爺自出船塢以來,始終覺得不對,又說不真切,此際真相大白,原來是這群食肉惡獸悄悄掩至,霸占了通往越浦的捷徑,弄得魚走鳥遁,靜靜一片死寂。 book18.org
「他媽的,邪門!你們就不能改天出來遊街麼?」胡大爺朝掌里啐了口唾沫,揀了根藤蔓試試強弱。「本大爺另有要事,少陪了。」覷准兩丈開外的一株樹椏,奮力盪了過去。 book18.org
此間樹無分老壯,都沒有兩丈的高度,胡彥之這一盪註定觸底。 book18.org
他運起劍脈奇力,在躍出的同時攀藤直上,生生甩高數尺,靴尖仍在地面踩蹬兩步,忽地沙沙聲大作,原本伏地不動的鱷魚電也似的扭起,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撲來,七八張血口數也數不清的利牙,齊齊往胡大爺身上招呼! book18.org
——媽的果然如此!這幫畜生! book18.org
禍起倉促,胡彥之左支右絀,藉擺盪之勢連閃幾尾,以肩頭猛撞迎面而來的一隻大鱷。那鱷魚嘴未張全,即被撞著咽下最柔軟的部位,連人帶鱷幾百斤的重量,轟然拍上樹幹,「啪」的一聲脆響,鱷魚腦袋陷入樹幹,污濃汩溢,沁紅木裂。 book18.org
胡彥之忍著氣血翻湧,更不稍停,猿臂暴長,攫藤上樹,驀地左小腿一痛,披著血的褲腳已遭鱷吻揪落;便只一滯,兩頭瘋鱷接連跳撲上來,胡彥之心知此物力大,能拖活牛入水,尋常刀劍卻難一紮取命,半空中回身屈膝,將其中一頭的腦袋頂爆在樹幹上;另一頭鱷魚用力過猛,一口咬上胡大爺的髻頂,形同落空,兩隻鐵一般的爪子卻狠狠划過背門。 book18.org
胡彥之眼前一黑,沒敢給余鱷可乘之機,創口背肌一夾,運起十二成功力攀上樹頂,這才甩落惡獸,雙掌一推,「落羽分霄天元掌」轟上鱷魚腹間,打得它落地翻滾,直至兩丈外那株老樹下,周身孔竅汩汩溢血,仿佛戳了洞的羊皮水囊。 book18.org
半截尖釵斜穿出鱷吻,老胡福至心靈,一摸腦頂全是鱷血,髮髻倒散,垂落沾了血污獸唾的濕發。原來那棘鱗畜生蹦躍過頭,一口咬著橫釵,穿顎破腦,才沒有將自己給撕了,不禁暗叫僥倖。 book18.org
樹下兩頭鱷屍交疊,濃血沿著樹幹裂痕緩緩滑落,血腥氣融入泥水灘本有的濕腐氣息,仿佛喚醒了所有的鱷魚,它們靜靜聚集過來,一圈又一圈地繞樹伏地,動也不動,只余飢火閃躍的熒熒碧瞳,兀自放光。 book18.org
胡彥之懶得清點,總之是夠他屍骨無存的數兒了,隨手封了小腿、肩背幾處要穴,撕開破爛外袍並著腰帶纏裹創口,以免持續失血。他尾隨翠十九娘原是臨時起意,倉促間不惟兵刃,連救急小包,藏有開鎖針、短匕的暗袋等都沒帶上,哪知會陷入如此邪乎的窘境。 book18.org
獸牙獸唾非是什麼乾淨物事,若未及時清創敷治,輕則高燒不退,重則一命嗚呼,身為獵王高足,老胡再清楚不過。胸中始終有股揮之不去的鬱悒,也不知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還有腦袋裡那異樣的昏眩…… book18.org
胡彥之也算披血裂創的大行家了,即使在萬安邨時傷成那樣,他也不曾有過現在這種捉摸不清、偏又無法全然否定,似無若有的詭異感受。此非受傷所致,也不像被下藥中毒,而是更玄奧難解之物。 book18.org
現下可不是糾結的時候。 book18.org
小耿的託付,陰謀家的反撲,還有母……還有狐異門正受歹人覬覦,無論哪一條都是急逾星火,有累卵之危。 book18.org
此外,這廂若已成鱷魚盤據的巢穴,難保沒幾頭會溜到另一側,方才未遇是運氣。先前監視他和十九娘,遺下草窩那人,沒準非是什麼潛匿大家,而是被鱷魚拖走飽餐一頓,啥都沒剩。萬一小耿和十九娘也遇上了這幫長嘴畜生,他們能不能自保無虞? book18.org
「……走罷,幹活兒啦!」 book18.org
滿面于思的豪壯漢子甩了甩頭,仿佛周身無傷,隨意能抖落一肩瀟洒似的,扶著椏杈支起身;還未盤算該怎麼移動到更遠的樹上,樹幹卻隨之一晃,發出令人牙酸的咿呀聲響。 book18.org
(媽的,還能再倒楣點麼?) book18.org
胡彥之哭笑不得,情況卻不容樂觀。 book18.org
這樹徑不過尺許,老胡用它撞死兩尾大鱷,又背另一尾攀緣轉上、踏椏發勁,哪一下不是折騰?前後幾百斤的力道接連摧折,受損的主幹再難支撐,便胡彥之只一蹬,怕不是人離樹倒的收場;賴著不走,近兩百斤的雄軀搖得片刻,結果也是一般。 book18.org
畜生縱使無智,卻有獵食的本能。胡彥之不敢以「千斤墜」穩住樹身,以免殘干虛不受力、當場斷折,逕以道門絕學《律儀幻化》提氣輕身,人樹相合,整個人彷若一葉。無奈一陣風來,樹搖加劇,十餘對慘綠鱷目齊齊上揚,倏又不動,飢火愈熾。 book18.org
遠方水面嘩啦啦地掀起濁浪,似有無數大魚翻躍,風風火火向岸邊移至。 book18.org
來到近處,赫見浪里的「大魚」尖吻無鰭、尾長爪利,全是六尺以上的黑甲大鱷,居間圍著一幢魁梧奇偉的巨影,怒鬃如電,蹄大如斗,咆吼似猛虎嘯林,群鱷與之一襯,倒像大些的壁虎四腳蛇。 book18.org
再近些個,方知鱷群張嘴非是嘶咬,而是遭巨獸咬得支離破碎,堪於氣絕前嚎叫一二;揮爪也不是攻擊或自保,蓋因鐵蹄踏碎背脊腦殼,不自禁地痙攣所致。濁浪拍打上岸,留下無數血沫殘肢。 book18.org
巨獸一甩長鬃,噴息如雷鼓電熾,喀噠喀躂上了岸,尾飛蹄蹬,將兩頭攀咬後臀的大鱷踹過對岸,冷不防張口咬住另一尾迎面撲來的,幾下怒甩,鱷頸碎成了齏粉,長軀折成軟軟兩截,如濕爛的麵粉袋般被拋入水中。 book18.org
「……策影!」胡彥之忍不住大笑: book18.org
「老兄弟,你這回實在來得太好啦。」 book18.org
這如天神降臨的龐然巨物,自是來自異境天鏡原的紫龍駒策影。 book18.org
萬安邨一役後,策影滿身披創,饒以紫龍駒之神異,也在朱雀大宅休養了好一陣。耿照按老胡吩咐,每日讓李綏著人為二哥備妥牛酒,供它大快朵頤,以恢復元氣。 book18.org
策影極有靈性,畢竟不能長居廄欄,待外傷大致收口,胡彥之將它帶出城,解去鞍鐙馬嚼,策影自尋深林逐獵,覓些不知名的藥草自療。多年來一人一馬聯袂闖蕩,血戰之後,策影都是這般處置;尋常弼馬術不適於紫龍駒,策影的歲數怕比老胡大上幾輪,靈智絲毫不遜於人,待它恢復,總能回到他身邊。 book18.org
但此番迴轉的時機,實在沒法再好了。 book18.org
胡彥之運勁一踏,樹幹轟倒,也不知壓死幾頭鱷魚。虯髯青年順勢翻躍,身下烏影一溢,策影排闥而至,猶有餘裕放開蹄子一腳一個,踏碎幾枚鱷魚腦袋。 book18.org
策影背上無鞍,胡彥之仗著騎術精湛,毋需韁鐙,亦能驅駕。回臂一摸馬臀濕黏,創口處血肉饃糊,策影畢竟不是澆銅鑄鐵金剛不壞。遠眺前頭綠熒點點,不知有多少鱷群潛伏,拍拍策影頸側,低聲道: book18.org
「掉頭,咱們繞另一頭走去!」 book18.org
紫龍駒不肯放蹄,冷哼一聲,前後踢咬打轉,逕與鱷群廝鬥,似覺老胡之言荒謬可笑,頗有被看低的慍怒。 book18.org
胡彥之省起失言,急忙改口:「先回原處瞧瞧,免得小耿也遇上鱷魚,那可不妙!」策影長嘯震野,鐵蹄連踹幾頭被震暈了的鱷魚,才掉頭殺回狹舟浦。 book18.org
破爛的船塢內空無一人。十九娘在另一頭的水道上備有箭舟,想來此際已然去遠。小耿欲往沉沙谷秋水亭,也不是一路。 book18.org
船塢內外皆無鮮血獸跡,胡彥之稍稍放心,頭暈胸悶的異狀不知何時已煙消霧散,無暇細思,駕策影全力驅馳,加緊回城。 book18.org
循陸路走,看似是繞了遠路,但策影狂奔不遜箭舟多少,兼有縱躍涉水之便,無片刻稍停;輔以胡彥之腦中鉅細靡遺的越浦城郊水陸詳圖,不到半個時辰便已見得越浦城郭。 book18.org
往正東朝陽門的大路兩旁人群熙攘,牽羊趕豬好不熱鬧,百姓等著通關入城之前,也在此間易物交流。守城官兵多半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便是將軍耳聞也故作不知,算是約定俗成的古老傳統。 book18.org
越浦乃三川第一大城,不比小小縣邑,城尹衙門頒有嚴令,牛馬等大型馱獸未安鞍轡,不得入城,以免於人口稠密處奔狂難抑,釀成死傷。 book18.org
違者輕予以驅離警告,重沒收牲口,拘責物主;若遇不聽攔阻、一意闖關的渾人,視同武裝侵襲,也就是造反的意思,城將逕可下令射殺,事後毋須究責。 book18.org
此令東洲各城俱有,策影若能人語,約莫也背得出,遑論老胡披髮浴血,跨在一匹狂奔的無鞍巨馬上,貿然闖關,怎看都是個萬箭攢心的下場。 book18.org
耿照委他回城傳訊,未付以將軍府的金字牌,在老胡看來,是小耿信他自有飛越城關之法,毋須蛇足。 book18.org
胡彥之不欲辜負,俯身拍拍馬頸。「老兄弟,咱們在前頭分手了罷,莫嚇壞了土人。」策影鼻息輕吐,放慢馳速,欲趕在近人之前,覓一處放落騎士。 book18.org
最近的茶棚尚有一里之遙,棚底三兩抹灰影,或移或踞,服色都是尋常百姓。再近些還有名手持草扎的葛衫瘦漢,上插糊紙面、泥泥狗等童玩,應是行腳貨郎;一婦攜童繞著草扎打轉,母子倆看似討價還價,鬧騰著給不給買,或買哪個。 book18.org
這般距離,未必能察覺策影之巨,以馬背上的胡彥之異常矮小,才是常人的思路。遠遠見有稚童,胡彥之不欲冒險,一拍馬頸:「就這兒罷。」不待策影停步便要翻落,奇事竟於此時發生。 book18.org
「颼!」一物飆至,急避間胡彥之幾乎失足,幸策影腰臀一顛,及時將老胡拋正。颼颼破空聲接連並至,由上而下,刁鑽至極,胡彥之狼狽閃躲,回見塵沙底下空無一物,無論落空的是暗器或箭矢,竟無一遺下,仿佛自行飛走了也似,不覺發怔: book18.org
「……這是什麼鬼東西?」 book18.org
策影也被這瞎射一氣的怪異攻擊惹惱,奔馳間左閃右避,驀地腦袋一歪,朝疾射而來的箭影咬落,「喀!」鋼齒交擊,迸出毛絮;老胡眼明手快,忙抄住急旋逸去的「暗器」,入手溫黏,竟是只歪頸折翅的麻雀! book18.org
不及錯愕,先前在狹舟浦外的那股異樣悶鈍,倏又浮上心頭,仿佛連人帶馬撞入一團難以名狀、若有似無的稀薄水汽,只能靠膚觸上微妙的溫度變化,依稀察覺其存在—— book18.org
瘋狂的鳥擊猛將青年拉回現實。 book18.org
胡彥之從不知道越浦城外有忒多麻雀,隨處可見的小禽一旦聚集,以百死無悔之勢撲至,竟能駭人如斯!胡彥之手無寸鐵,仗著掌力強橫,以隔空勁震偏箭雨般颼颼不停的連翩鳥擊。 book18.org
然飛鳥不比弓箭,無法就施放者的方位預作防範。由四面八方而來的突襲毫無章法,加上縱躍閃躲的策影也增加了穩坐其上的難度,胡彥之難以自保遑論反擊,只能抱緊馬頸,舉臂遮護天靈蓋等要害。麻雀尖喙縱無金鐵之利,劃破衣衫肌膚綽綽有餘,轉眼兄弟倆已滿身狼藉,加創猶在群鱷之上。 book18.org
要命的還在後頭。 book18.org
錯過下馬分道的時機,驚怒交迸的策影負著老胡,一路引著瘋狂撲落的各種禽鳥,馳速不減反增,就這麼一頭扎進了眾人的視線里。 book18.org
比起馬背上浴血散發的狂漢、撲簌而落的黑壓壓鳥群,體型大如妖怪、吼聲強勝虎豹,熾目烈鬃的亮黑巨馬毋寧才是真正意義上的怪物。 book18.org
「媽呀!妖……妖怪啊!」 book18.org
「妖怪吃人啦!」 book18.org
「快、快逃啊!」 book18.org
驚呼聲此起彼落,對鳥擊狂怒已極的策影罕見地不顧周遭,踹飛籮筐、踢倒棚柱,傷人不過是遲早的問題而已。 book18.org
胡彥之聽得呼天搶地的人聲,才知不妙;沉臂抬眼,赫見一名男童坐地瞠目,駭得連聲音都發不出,攜童的少婦倒臥一旁,死活不知,揪緊馬鬃一扯: book18.org
「……不可!」 book18.org
策影咆哮著人立起來,胡彥之無鐙無韁,猛被甩落,順勢著地一滾,將男童搶了開去。攘臂揮散塵沙,但見道上人群四散,豚羊驚狂,莫名的驚懼湧上心頭,身子難以自制地顫抖著;鳥群像是遭遇了什麼恐怖的天敵,受到極度的驚怖催迫,不由自主朝反方向逃離,不辨前路,至死方休,恍若自殺攻擊—— book18.org
眼前所見,如一幀勸世用的佛圖地獄變,青年見過江湖仇殺,見過戰陣兵禍,見過滿山滿谷餓鬼般的流民集結,卻都不如此際驚心動魄。 book18.org
而在這幅歪斜扭曲的畫作中,只一人在半塌的茶棚底下端坐如恆,正常得無比反常。 book18.org
強烈的驚懼,令胡彥之難以凝眸。那人的形容衣著並非看不清,而是所有須經心神透析的意象、意義,乃至意念等,全被鋪天蓋地的恐怖感揉碎,無法運作,便見了什麼,也等若什麼都沒見。 book18.org
胡彥之辨不出他的模樣,只記得那杆插滿各式童玩的草扎,依稀還擱在那人腳邊。 book18.org
(是……是他!那……那貨郎……) book18.org
那人似隨手取了張紙面,捏著竹棍兒一遮臉,胡彥之壓力大減,餘光里其輪廓似乎清楚些個,然而每一凝目,莫名的恐怖感又將他攫住,什麼也認不清,什麼都留不住。 book18.org
老胡想起幼年上真鵠山時,每一個凝著漆黑的窗欞外或衣櫃里的夜晚——你知道裡頭有著什麼,甚至期待裡頭有什麼;強迫自己睜眼等待什麼出現,以便在真有什麼的一霎間求得解脫…… book18.org
耿照同他說過的,面對灰袍人的那種恐懼無力,應約如是。 book18.org
即以小耿的描述,胡彥之亦知兩者間有所不同。灰袍人能任意限制他人行動,令內功外功俱都失效,這人卻是喚醒包括飛禽走獸在內,一切活物內中最深層的恐懼;非是什麼實存的恐怖形體,可以對抗、可以遺忘、可以延伸消解,乃至說服自己勇於面對,而是純然的恐懼自身。 book18.org
驚懼既不知所以,又何能不懼? book18.org
涼徹的液感滑過他發冷的面龐,隔著粗製濫造的哭喪紙面,那人發出意義不明的聲響。胡彥之意識到是笑聲。 book18.org
「……你的馬,很厲害啊。」 book18.org
他試圖辨別或記憶那人的聲音。然而,經無數高人調教、涉諸般奇淫機巧,胡彥之恃以闖蕩無往不利的見聞智性,此際便如一隻咬死的機關,絲毫不起作用。 book18.org
「不愧是來自天鏡原的異種,或可迷惑,卻難馴服。」 book18.org
胡彥之靈光乍現,明白在這不知何以、範疇幾何的恐怖境域裡,策影是除那人之外,唯一不受驚懼所攫的存在。那人的手段或能教策影狂怒失據,卻無法如壓制自己那般,完全控制住紫龍神駒。 book18.org
「策影……走!」 book18.org
胡彥之不確定自己有無出聲,或僅於心底吶喊,但原本旁若無人、發狂般與鳥撲搏鬥的巨大蹄獸突然安靜下來,染血厚鬃耷黏著皮毛,緞一般的烏亮光澤起伏驚人,益襯出龍蟠也似的虯結肌肉,比交股麻繩還粗的血筋一跳一跳的,帶著猙獰迫人的強旺生命力。 book18.org
策影甩了甩腦袋,仿佛在清醒的一霎間,忽明白敵之所在,粗息虎虎地轉向那人,還欲邁步,前腿卻不由微屈,顫抖的雄軀持續拉鋸著體力與意志,汗血迸如雨下。 book18.org
(不行!這廝……非是我等所能抗頡……走!) book18.org
紫龍駒頑強昂頸,身子卻本能退了幾步;與胡彥之四目一對,靈犀遍照,仰天怒咆,掉頭而去,愈小的身影卻未消失不見,逕於遠處駐足,像要把此間一切牢牢印在腦海里似的,便隔里許黃沙,仍能感覺那熾電般的豪烈目光。 book18.org
那人拊掌大笑。 book18.org
「好個通靈畜生!」他的聲音中滿是佩服。「這便教它試出了我之範疇。瞧瞧那雙帶殺之眼……它在威脅我哩,像是說:」老子認準你啦,干出什麼蠢事,天涯海角也不放過你。『「 book18.org
胡彥之聽他粗著嗓,扮雙簧似的代策影說話,聲音卻很年輕,省起那股莫名驚懼已褪,覺識不再受干擾控制,重又能記憶思索。 book18.org
那人舍了草扎逕起,手揮細杆,狀若迴風,杆頂黏了張豬腰似的半面,長寬約只遮得成年人小半張臉,卻有顴額鼻樑的細緻起伏,居然是張精巧的丑面;杆底流蘇輕搖慢盪,桿身掠過一抹斑斕銅光,顯非草紮上的紙糊劣貨。 book18.org
胡彥之本欲撐起,驚覺周身汗漓,直似水底撈出,四肢酸乏,不遜一場惡鬥。 book18.org
掙扎間那人已行,持杆揚了揚丑面,模樣十足懶憊,寬肩窄腰的背影看來不甚高,比例分明是少年,不知怎的有種很熟悉的感覺,非是依稀曾見,而是此前才見得,只是其中關連太過突兀,思路一下子飛之不及,懸在半空。 book18.org
(這身影……到底是誰?我是在什麼地方見過他?) book18.org
「我記住你啦,胡大爺。你和你的馬都是好樣兒,今日多有得罪,咱們後會有期。」傳音入密打斷了他的思緒,一絲靈感隨即霧散煙消,狼藉的大路邊上再搜不著那人形跡,只余驚人走馬,恍若未存。 book18.org
朝陽門的官兵總算趕至,氣虎虎地壓制現場,見模樣可疑的便勒令趴下,欲逮那縱馬逞凶的狂人。 book18.org
胡彥之不動聲色扛起草扎,扯落童玩香囊上的彩絛束髮,趁煙塵迷眼,以擒拿手法繞暈一名身量相仿的粗漢,三兩下解落長褙箭衣,倒著順序反面穿好,信手將昏頭轉向的漢子,往一隊風急火燎似的兵伍里推,又從旁勾了頂草笠戴上。 book18.org
背後響起官兵怒叱,人們循聲聚攏圍觀,變裝成行腳貨郎的胡大爺則向左右陪著小心,退入了接受進城盤查的長龍里,誰也沒覺不對。 book18.org
——看來狹舟浦的鱷群大陣,也是那廝做的手腳了。 book18.org
這到底是奇術抑或武功、何以可能,青年全無頭緒。但來人本事奇大,平生僅見,卻是毋庸置疑。 book18.org
神秘來客的目的,究竟為何?若是阻他求援,委實不通。再說了,這等高手要是站到平安符那一廂,豈只危殆?簡直是場災難。 book18.org
不對。胡彥之隨人龍緩緩前進,思緒逐漸恢復運轉。 book18.org
欲斷援軍,除掉求援的信使即可。以那廝的本領,十個胡大爺齊上也拼不過人家一根腳趾,何必辛苦弄來飛鳥鱷魚,大搞馬戲?他不是不讓求援,胡彥之心想,是不讓消息到得太早。 book18.org
更有甚者……神秘客的出現,本身就是某種信息? book18.org
——當然,也可能一切只是個局。 book18.org
神秘客輕易便能殺了他,神秘客只是不殺,教他糾結反覆,進退失據,從而釀成更大的惡果。在他行俠仗義、策馬狂歌的闖蕩歲月里,看多了這種純然的惡意,這並非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 book18.org
傳說鱷魚在吞噬獵物時,會流下悲傷的眼淚。「說這種鬼話的,十之八九是壞蛋。」教他捕鱷屠鱷的老漁師冷哼。「你吃雞豬牛羊都沒點害臊了,吃你的不管是啥,你讓它懷揣著什麼樣的好心思?誇你肉香,不必放鹽?」 book18.org
老人剔出一條雪花花的瑩白長肉,「啪!」扔上砧,拈秤斤兩。 book18.org
「最好的畜生,就是鍋里的畜生,次好的在砧板上。晚上煲湯!」 book18.org
胡彥之迄今仍奉老人的「煲湯論」為圭臬,與惡徒拼搏得以不落下風,最終彰顯正義,誅邪揚善。不管神秘客意欲何為,哪怕是一根稻草兩粒米,胡大爺也決計不教他如願。 book18.org
「老鄉,老鄉!」他滿臉諂笑蹭上前,連連哈腰。「不好意思,我這個……內急啊!幫我拿會兒,送你家娃一隻草葉蛐蛐兒哩!」將編笠草扎一股腦兒塞去,瘸著腿鑽入一旁草叢。 book18.org
那人莫名其妙,嫌草扎沉重扎人,暗忖:「管你娘!自個兒找去。」隨手將草扎一扔,卻貪編笠好遮陽,老著麵皮戴上。左右無不側目,這老兄卻昂首抖腳,滿不在乎。 book18.org
要不多時,後隊有人揚聲:「是他,就是他!是他搶了俺的衣服!」卻是那慘遭剝衣的粗漢,終於說清冤枉,領官兵折回,忙亂中未見胡大爺尊容,只記得編笠草扎。 book18.org
戴笠男子有理說不清,旁人早看他不順眼了,紛紛跳出來指摘;好不容易弄清笠扎的原主是賊,草中窸窣聲大作,被剝了衣笠驗明正身、兀自捆成一隻粽子壓在地上的替罪羊逮到機會,大聲喊冤: book18.org
「賊……賊在裡邊!」 book18.org
官兵發一聲喊,十餘號人散成大圈撲入,頓時簌簌行走、呼喊勸降、曉以大義的聲音不絕於耳,連圍觀百姓里的好事之徒,亦都摸進了幾個,唯恐錯過惡徒伏法的好戲。 book18.org
忙亂間又遇風來,颳起揚塵一片,驀聽一名女子尖叫: book18.org
「賊跑出來啦!在前頭……跑啦,賊跑啦!」眾人捂眼四顧,接連又聞: book18.org
「跑啦!」「欸,你別跑!」「賊子停步!」聲音有老有少,此起彼落,聽得人緊張起來。 book18.org
官兵們奮力撥出草叢:「在哪兒?賊人在哪?」其中一名兵士忽爾狂奔,回頭大叫:「前頭!我瞧見啦!」眾人靴底揚塵,提刀追趕,前道百姓紛紛躲避,登時大亂。 book18.org
城將遙見道中又起煙塵,人馬雜沓,不禁蹙眉:「派人去瞧瞧!領隊的王慶在搞什麼玩意兒?將軍怪罪下來,瞧老子不治你們個擾民興亂的死罪!」一騎領命而去,風風火火竄入塵沙,不多時又折回,騎士「吁」的一聲捋韁,不及下馬,遙對城將拱手: book18.org
「報!谷城大營派來快馬,說將軍急召典衛大人,請大人速往棲鳳館!」 book18.org
城將一下沒想起將軍在哪兒,但「谷城大營」、「將軍」、「典衛」、「棲鳳館」這幾個詞彙連成一氣,格外令人揪心,渾身毛髮直豎,只差沒脫體飛出;總算還有一絲清明,粗聲反詰: book18.org
「谷城快馬呢?怎只有你回來?」 book18.org
「稟統領,」騎士不慌不忙,答話間輕踢馬腹,維持四蹄輪點、原地打小圈的動作,以免馬身漸冷,不利續行。可惜朝陽門的班值里沒有巡檢營賀新、章成那樣的好手,當能看出此獠馬術了得,絕非泛泛。「快馬累倒啦,壓傷平民數名,王隊那兒正處置著。」 book18.org
城將腦門「轟」的一響,頓覺眼前發黑。難怪今晨著甲時眼皮直跳,忒倒楣的事兒怎就教老子給撞上了呢?遠處飛沙漸止,果然地面倒著一人,身上似有繩索固定,也不知是死是活;十數名官兵奔走呼號,逢人便抓,抓了又放,辨不清哪個是隊長王慶,氣氛緊急倒是不言可喻。 book18.org
「統領!」騎士一扯韁繩,抑住馬匹跳立,急呼: book18.org
「典衛大人……將軍急召!」 book18.org
「去,快去!」城將回過神來,撩著裙甲滾下望樓,疊聲叱喝左右: book18.org
「還杵著做甚?去瞧馬怎麼了……喚弼馬值的馬醫來!」折損戰馬乃是大罪,谷城鐵騎威震五道,馬軍地位甚高。不管馬是累死的、病死的,還是踩著了陷坑絆索小石子,這鍋肯定往外人頭上栽,誰都不想為了匹長嘴畜生賠上烏紗,何況還壓傷了平民。 book18.org
馬的事沒個章程,誰也別想進出朝陽門!官兵索性搬出柵欄,暫封城門,找馬醫的找馬醫,找關係的找關係,城將親領左右去瞧那匹作死的「快馬」,打定主意把平民死傷的鍋推到谷城那廂,萬不得已時拼個兩清,莫想獨坑你老子! book18.org
朝陽門下,馬柵交錯,除守城官兵外誰也不讓進,一干百姓在柵前焦急等候,莫可奈何,其中不乏攜刀帶劍的江湖客;潛行都有幾撥任務各異的少女化裝成不同模樣,正趕著回大宅彙報,也只能按捺性子杵在人龍里,徒呼負負。 book18.org
——你的麻雀能飛過城去,可你自個兒呢? book18.org
你大爺縱橫江湖,不是靠一頭紫龍駒而已。 book18.org
整個城市就是我的跑馬場!給老子記好了。 book18.org
柵欄後,胡彥之撥轉馬頭,放落馬軍防塵用的覆面帕子,鬆開皮鎧下的軍裝衣領,抿著一抹旁人難察的笑意,飛也似的朝朱雀大宅馳去。 book18.org
第二五十折、豺狼竟噬,葵藿傾心 book18.org
——權輿。 book18.org
在七叔心裡,這兩個字所代表的,從來就不是「為什麼」,而是「怎麼樣」。 book18.org
世間惡由萬億,多如繁星,人的日子卻非無窮無盡;有這份閒心探究惡人何以為惡,何不浪費在美好良善的事物上?只有蕭諫紙才老愛問「為什麼」,仿佛承認無知會要了他的命,傲慢得既可憐又可笑。 book18.org
老人只想著止惡,更好的是不要發生。 book18.org
「好嘛,事來心始,事去心空,這是君子心性啊。」 book18.org
蕭諫紙說這話時,帶著一貫乍現倏隱的譏冷,很難判斷那臉是天生的欠驢踢,抑或是個性不好使然。當然也可能兼而有之。「這『寒潭雁跡』的渾名妥適。欸,你們青鋒照該不會有堂專門課罷?」 book18.org
是個性糟,老人心想。臉欠是隨爹娘,不全怪他。 book18.org
聖人有云:「風來疏竹,風過而竹不留聲;雁渡寒潭,雁去而潭不留影。」指君子心性高遠,如竹林水潭,得失、利害就像是風來雁過,去則去矣,竹林仍是竹林,水潭仍是水潭,自清自勁,不縈於懷。 book18.org
但屈咸亨的外號若要這般曲解,裡頭難說沒有點揶揄譏誚的意思。 book18.org
芥廬草堂的雲台畫劍下傳八脈,每脈單傳,傳人皆以所傳秘劍為號,稱「雲台八子」。此八部秘劍雖以禽鳥為名,卻脫胎自丹青圖寫,如青鋒照邵蘭生所承《鷺立汀洲》,便是畫梅的技巧,風格宜瘦,清臞遒勁,甚合邵三爺脾性,畫入劍中,遂成絕藝。而金吾郎任逐流的《飛鳶下水》,原是構圖上所謂的「偏局」,發之於劍,即是藏於虛招里、虛實瞬易的無形劍氣。 book18.org
《寒潭雁跡》也不例外,指的卻是留白。 book18.org
寒塘留雁影,太虛一片雲! book18.org
當日老人為蕭諫紙所嘲諷的「不問為何」心性,此際再度狠扇了平安符陣營一記。 book18.org
眼看「權輿」強勢現身,一指抵去殺著,洋洋得意的巫峽猿釁語未落,瘸腿獨臂的老人倏然出手,灰袍一瞬間欺入壯漢臂圍,快得如鬼如魅,悄無聲息,連青磚地上的草屑泥灰都沒掀多少,巫峽猿驚詫未已,膽氣霎寒。 book18.org
人體掌心的「勞宮穴」不惟與心包經相連,更是輸氣發勁的門戶。 book18.org
畸零老人一上來便廢他右掌,巫峽猿所損失的遠遠不止一條右臂,心包經受創令氣血不順,輸氣門戶的淤閉更幾乎癱瘓了內息的運提。廟中戰局瞬變,兔起鶻落間不及細察,巫峽猿直到奇襲二度臨門,才赫然發現自己形同廢功,未有內勁相佐的左掌對上半殘老者的膝腿肘拳,霎時間竟有以一敵四的支絀之感。 book18.org
七叔足未沾地連消帶打,膝錘狠狠撞上黑袍壯漢的下巴,身子的重量疊上衝擊之勢,撞得巫峽猿仰頭翻倒,一蓬血箭如水龍車般沖飛面具。假使撞擊點再上移分許,恐怕不止撞碎整排下齒,連頸椎都有可能被一撞卸脫,柔軟的喉管一擰,立時氣絕。 book18.org
「權輿」似不料這般殘衰畸零,焉有奇技如斯,微微一怔,才省起救人為先,黑袍「潑喇」一聲飛展如鵬翼,眨眼之間已撲至老人背心,身法亦是快絕;颼颼兩聲銳響,兩枚半腐火籤一前一後,幾與他同時到達,另一頭「深溪虎」踢開簽筒支起半身,雙手各拈四枚細長簽木,卻未浪擲,似是再尋找更好的出手方位,倍添威脅之感。 book18.org
巫峽猿——或直呼伊黃粱罷了——眼前煞白,卻沒敢讓自己失去意識,藉由著地一霎氣鼓胸臆、幾乎脹破肺葉的痛楚奮力睜眼,赫見「權輿」袍影搶至,駭得魄散魂飛。 book18.org
(不可!全……全錯了!萬事休矣!) book18.org
老人單足落地,脖頸胸腰微微一動,三縷指風貼著肩脅髮鬢掠過,連灰袍絮毛都未削落多少,仿佛兩人為此練過千萬遍,方能這般精準無誤。 book18.org
「權輿」動身前一輪彈指,撮成空拳的右手食、中、無名三指連出,戟張成個「川」字。此招不惟出手特異,中招之人,身上往往留下三指印記,洵為一奇。 book18.org
大凡指功不脫單指並指、五指龍爪,四指獅爪十分罕見,更近掌功,非屬指爪一門。昔年「翼爪無敵門」以三指鷹爪威震東海,誇稱無敵,所用卻是拇、食、中三指,屈如禽鉤,而非豎指成川。 book18.org
奇特的出手,加上易於辨認的傷痕,百餘年前,這式「洗劍血成川」曾廣為人知。人總以為三指印痕乃是指戮所致,殊不知勁風先行,指後成川,見勢為晚,欲閃欲防皆已不及。 book18.org
雖是倉促出指,「權輿」本以為就算未能重創老人,也該將之逼退,豈料老人毫髮無傷,立掌一格一引,「權輿」一掙居然難以甩脫,說時遲那時快,半截長簽已沒入他左肩膊中;後一枚接連並至,正中額角太陽穴,幸有烏檀面具遮護,挾勁而來的簽木應聲折斷。 book18.org
七叔暗叫可惜,偏偏周身勢老,難出殺著,硬是反足踹正權輿小腹,使的全是筋肉莽勁,蹴得他倒飛出去,灑落一條長約丈許的筆直血徑;單臂圈轉,抄住斷折的半截讖簽,才聽身畔伊黃粱掙扎示警:「不可——」隨手插入其大腿! book18.org
伊黃粱放聲慘叫,劇痛猛推著內息衝過阻滯,左掌悍然轟出,老人硬接一擊,順勢退回中央。破敗的古剎內仍是三角合圍之勢,三人俱都帶傷苟延,居中獵物目光冷徹,身未動氣已行,風雲旋攪,竟是片刻也不耽擱,便要施展殺著,將三人立斃於此。 book18.org
伊黃粱本不以為能騙倒高柳蟬,但托以面具這人雖無籍籍之名,所負《彈鋏鐵指》卻是絕學,與自家的花爵九錫刀有得一拼;純論武功系譜,誰勝誰負,還未可知。 book18.org
不幸的是,要說神功絕藝,「寒潭雁跡」屈咸亨就沒缺過,修為之深足以壓倒眾人,堪補殘缺。論實戰豐富、臨敵刁鑽,怕己方三人加起來,也比不上人家半條瘸腿;眼下逼命之危,恰是最好的註腳。 book18.org
屈咸亨打到現在,所用策略來來去去就只一條,即兵法上說的「佯攻襲援」: book18.org
明著打東,其實目標是來援的西;萬一援得慢了,就先將東打爆,回頭以逸待勞,仍是打西。老人靠此法打殘伊黃粱,回頭放倒阿傻;打假權輿時照辦煮碗,見冒牌貨救之不及,索性先打伊黃粱。拉假權輿去撞火籤,顯然一切都在老人的計算中。 book18.org
阿傻武藝初成,倒還罷了,戴著權輿面具的那廝卻教人失望透頂,枉費一身精湛內功,兼有儒門絕學,臨敵竟是荒腔走板,和阿傻同犯了「舍強就弱」的毛病,終至一敗塗地。 book18.org
假權輿指勁強橫,適可隔空牽制,本不該放棄所長近身搏鬥。若非救人心切,便是迂病發作,唯恐誤傷同志,或對敵手心存婦仁,才有此誤判。 book18.org
而阿傻修為尚淺,飛刀除卻準頭,勁力亦是重中之重,缺了手勁,不過是平白給敵人送兵器。少年吃過老人的虧,掂量近戰毫無機會,兩枚飛簽意在牽制,欲替大夫爭取時間;手裡四枚可真打可威嚇,不出手的效用更大,由此觀之,決斷還在權輿之上。 book18.org
而高柳蟬從不給對手喘息的餘裕,在所有敵人氣絕前,連一句話的時間都不浪費。 book18.org
半圮的棄室內風雲擾動,能吸進肺里的空氣似乎越見稀薄,勁風刮體獵獵,漩渦般朝唯一的中心急遽凝聚。風雲之中,老人單臂一揚,劍指天樞,枯瘦黝黑的食中二指掠過一抹金鐵異芒,灰濁眼瞳迸出精光—— book18.org
(吾命……休矣!) book18.org
伊黃粱怎都沒料到會斃命於斯,帶著極度的不甘閉上眼,腦海中所浮露,竟全是雪貞那既清純又艷麗、教人忍不住心疼起來,卻又亟欲摧殘的美姿,還有分明是同一張面孔,卻有著令人難忘的倔強與怨毒…… book18.org
他只有在夢中才會再見那樣的神情。他無法區別是惡夢抑或美夢。 book18.org
嗤嗤作響的勁風擦過手臂身側,異樣的銳利痛感將伊黃粱帶回現實,這才發現自己並未魂歸離恨天,冷汗浸透內外幾重衣衫,襠間卻腫脹到隱隱作痛的地步,即使面對橫陳榻上的雪貞胴體,他也許久不曾硬成這樣了。 book18.org
氣勁仍持續不斷朝中心聚集,灰袍老人身姿不動,獨臂卻如尺蠖屈伸,連御劍指,隔空迸出連片「鏗鏗」勁響,若金鐵交鳴,顯是一邊凝聚推動殺著之內息,一邊分力分心與人鏖斗,占優執劣尚且不知,聚力、分斗卻是各自運轉不誤,益發行快,仿佛有兩個高柳蟬也似。 book18.org
戰局對側,身著披膊黑袍、唇頷沾滿鮮血的燕髭男子雙手輪彈,指勁縱橫,快銳的嗤嗤聲不絕於耳,竟無片刻消停,右手拇指扣著食、中、無名三指接連彈出,正是先前所使之川字指法;左肩插著小半截木籤,雖入肉不深,卻無拔出裹創的餘裕,再加上非是慣使之手,不及右手靈動,逕以拇指圈扣食指,如揮琵琶一般,末三指冷不防一抖,七叔閃電縮手,袍袖嗤的一聲,綻開三痕如「彡」字,一抹殷紅逐漸滲染開來。 book18.org
「……好指法!」老人冷哼,劍指疾點,眼看燕髭漢子要招架不住,橫里刀氣撲簌而至,現場唯一還戴著「深溪虎」面具的阿傻終於調勻氣血,擎刀加入戰團,繞著老人游斗,意在牽制。 book18.org
扮作「權輿」的燕髭漢子壓力稍減,卻非回臂拔出木籤,而是搶上前去,攙著伊黃粱遠遠拉退,突然「咦」的一聲,即使刻意壓低嗓音,亦難掩其中驚詫。 book18.org
「您是……伊大夫?我們見過的。在下曾陪同涇川梁裒梁員外的公子,往一夢谷求醫,為大夫所驅逐,不曾想大夫您……竟也是六部執令在內。」怕伊黃粱不信似的,自腰帶里翻出一枚古樸鐵令,正面陽刻著篆體的「樂」字。在他看來,九通聖之一的伊大夫身兼儒門六藝執令,似乎也有那麼一點順理成章,並非難以想像。 book18.org
這名精擅儒門絕藝《彈鋏鐵指》的中年漢子,自是曾淪為涇川梁氏伴當、負責照料梁公子梁斯在的徐字世家後人徐沾了。 book18.org
當日他受秋霜潔的琴音所惑,從梁斯在手裡奪了白玉馬「翻羽震」送往浮鼎山莊,從此斷了在涇川梁氏的生路。好在西宮川人非是貪圖財寶的渾人,派人將玉馬送還梁府。梁斯在一聽「秋」字嚇得屁滾尿流,狀若癲狂,梁裒雖是財大勢大,卻拿寶貝兒子沒輒,就此作罷,爾後休提。 book18.org
徐沾未被扭送官衙治罪,梁府卻再也容不下他,只得收拾細軟,打發了妻小回鄉,自往邙山招賢亭求教「鴻儒先生」,請問前程。徐字世家本是三槐司徒氏的陪臣,先祖徐開疆為司徒氏立下大功,才獲賜《彈鋏鐵指》的部分招式,此為江湖人所知。 book18.org
這部武功堪稱儒門指藝的代表,連三槐都不是代代有人練成,陪臣便有天大功勞,豈可窺得全豹? book18.org
「可知道,能練成《彈鋏鐵指》之人,二百七十年來,賢侄是頭一位?」在徐沾指功大成,歸還秘笈抄本時,滿面風霜的老儒如是說。「上一位練成之人複姓司徒,諱字上熸下陽。」 book18.org
饒以其時徐沾之年少氣盛,聽到這個名字時,仍不禁渾身巨震,瞠目結舌,旋意識到自己陷身何等境危,冷汗涔涔,伏地無語。 book18.org
司徒熸陽不止出身三槐世家,更是儒門典載的中興之主,有「聖君」之稱。徐字世家的開基祖徐開疆,便是其麾下,是他賜指招予立下大功的徐開疆,要說是徐字世家門楣之耀的起點,那是半點也不為過。 book18.org
而在司徒熸陽之後,兩百多年來三槐世家無人練就《彈鋏鐵指》,區區一名陪臣之後,光是被人知道翻過這部儒門指藝的至高秘笈,便已百口莫辯,何況身負絕學? book18.org
(鴻儒先生……為何這般陷害我,將此要命之物,借我觀練?) book18.org
「這部秘笈,與此物本是一對兒。這便是二百多年來,無人以此功揚名天下的原因。」笑意溫煦的老儒將木匣推至青年鼻下,匣中所貯,便是那枚「樂」字令。「以汝祖功勳,豈止陪臣而已?聖君封為六部執令,賜下鐵指全本;代價,便是再不得為人所知。」 book18.org
從那時起,徐沾默默承接徐字世家的宿命,安貧樂道,屈身商賈,靜待門主召喚,直到此際。 book18.org
伊黃粱不識徐沾,梁斯在那種身子沒病腦子病、人傻錢多閒出翔的富二代,一夢谷整年揈走的沒一百也有八十,哪記得隨行有誰?陡被喊破身份,驚怒交迸,顧不得封口,攘臂急道: book18.org
「……此獠不除,今日我等斃命於斯!」 book18.org
陋室之中,氣旋持續收攏,吸吐漸窒,三人俱感艱辛,景況與先生施展「凝功鎖脈」奇術時,竟有四五成相似,殘疾老者的修為不止令伊黃粱倍感駭異,益發顯現其遊刃有餘。以武力論,高柳蟬……不,是屈咸亨的造詣,怕還在蕭諫紙之上。多年來平安符陣營始終當他是蕭諫紙暗藏的巧匠,殊不知竟是古木鳶一方最頂尖的高手。 book18.org
——這線報太緊要,定……定要帶回先生處! book18.org
老人超乎想像的堅毅果敢,加上「天功」與實戰技巧,適足以超克殘疾,穩壓三人一頭,但屈咸亨絕非什麼無敵戰將。深湛的醫術與無數臨床經驗告訴伊黃粱:那副殘破的身軀,絕對有著世上武者所能想像,以及其他想像不出的毛病,誰來運使都是一場夢魘。其中當然包括屈咸亨。 book18.org
斷臂所造成的重心失調、經脈缺損,大大抑制了內息運動,還能使用內功本身就已是不可思議;佝僂的成因是肺葉受創呢,還是脊柱彎折?嚴重的刀火傷也可能導致這樣的結果……前者不可避免地損及心肺,降低耐力與體力;龍骨彎曲除了行動不便,也可能會讓重心不穩的缺陷益形擴大,更別提燒傷造成的肌肉萎縮—— book18.org
屈咸亨一次又一次突圍破敵,永遠在逆境中求勝,但無法持續作戰,是遠遠弱於尋常人等的「不能」,絕不放過每一個能重創對手,乃至取命的機會。 book18.org
即使如此,老人仍無法有效減低敵人的數目。 book18.org
伊黃粱直到木籤插入大腿的瞬間,才明白這個道理。老人一紮癱瘓了他的行動能力,然而要回到陋室中央,重整姿態以應付其餘二子,他連伊黃粱贊的那一掌亦都算計在內,可見捉襟見肘。 book18.org
聚氣欲使的殺著,是老人最後的壓箱底法寶,能徹底結束這場廝殺。伊黃粱知他是絕不拖延的脾性,揭盅的時機已迫在眉睫! book18.org
兩聲悶哼,徐沾黑袍襟口爆出數道血箭,仰天摔倒,阿傻眉刀脫手,平平滑地數尺撞上礎墩,再也不動。伊黃粱心底倏沉,周身似再吸不到半點空氣,老人眸中一寒,劍指正欲旋出;驀地山門外一聲嘶唳,一幢巨影挾著濃烈的獸臭血腥轟然貫入。 book18.org
老人聽得梟唳,急急撤手讓過,凝練至極的劍氣飛旋四散,削出無數的木石屑來,銳勁卻極力避開了龐然大物的滑墜路徑。那物事撞入地面,一路犁至牆底,留下整條怵目驚心的殷紅血漬,黏滿金燦燦的銅色羽根,正是昔年與屈咸亨並肩闖蕩的異禽角羽金鷹。 book18.org
「……逐風!」七叔睜大了灰濁的眼瞳,自開戰以來首度顯露心緒,一瞥金鷹巨大的身體兀自起伏,心知愛禽生命力強韌,回身先尋人跡,果見高檻之外,隆起一片醒目紅甲,點足掠去,攙起快比自己高出半身的赤發巨漢,翳目電掃,低問: book18.org
「傷得如何?蕭老台丞呢?」 book18.org
崔灩月摔得極重,嘔了口鮮血,顫道:「屬……屬下不力,蕭老台丞他……」 book18.org
七叔行事不存僥倖,見人鷹空回,心裡有底,咬牙欲吐出個「走」字,膝腿忽頹,終是蹙眉垂目,無聲搖了搖頭。堂內碎磚彈震,喀喇一陣響,那小名喚作「逐風」的角羽雄鷹振翅匍轉,兀自起不了身,銳目朝主人一睨,突然發瘋似的呱呱唳嚎,怒不可遏。 book18.org
「痴兒!做甚——」 book18.org
瞥見它比柱兒粗的腿上,嵌了柄烏沉沉的斧刀,鮮血淋漓,老人心念電轉間,獨臂已被巨漢鉗在脅下。崔灩月露出一抹陰惻惻的笑,肌肉賁起、充滿男子氣概的粗獷面上倍顯猙獰,切齒道:「有負長者栽培!」抵緊老人臂後,猛力一頂,欲將枯柴般的瘦臂折斷! book18.org
七叔應變快絕,倒縱翻過頭頂,膝腿於背門一陣轟錘,勁力俱被甲衣擋下。崔灩月五內翻湧,才知長者武功極高,怯意陡生,更加不敢放手,死命夾緊,另一手滿背亂抓,想以蠻力扼死老人。 book18.org
可惜在屈咸亨眼裡,這手直與牯牛無異,一蹬背門反躍入堂,硬生生將崔灩月掀倒,掀得他背脊折撞門檻,手裡連圈帶轉,猛力奪回。無奈「不動心掌」的卸勁法門在煆煉甲前難生作用,這一奪成了赤裸裸的蠻力比拼,絲毫討不了好。 book18.org
崔灩月於此懵憒半解,卻是天生心細,惡膽復生,猛力一拖,七叔單足不穩,兩人撞了個滿懷。赤發巨漢鬆脫臂鉗,將七叔箍在懷裡,左臂韝里暗掣一撞,彈出尖錐——這機關是他墜地時才發現,可惜右臂韝里的已斷——毫不猶豫地搠入老人腰裡! book18.org
七叔忍痛昂首,正中青年唇齒,撞得他眼冒金星、踉蹌後退,尖錐「噗」的一聲離體,血汩不絕。 book18.org
老人按著脅側坐倒,一掙居然起不了身,就算是崔灩月也知道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劇痛之下狂性大發,正欲撲前,一團烏影越過老人腦頂,一霎間盈滿視界;不及反應,左眼劇痛鑽心,已被金鷹啄去一目,整個人摔出堂外,重重滾落階底! book18.org
那角羽金鷹逐風沒能啄下半邊頭顱,猶不解恨,匍匐跌出,亦是滾落台階,雙翅垂軟,一腿兀自嵌著刀,全靠恨意昂頸奮喙,拖著巨軀撲向仇敵。 book18.org
崔灩月左眼眶裡空洞洞地不住冒血,勉力閃避,瘋狂嘶吼:「畜……畜生!滾開!畜生!」被推到懸崖邊,混亂中握住離垢刀柄,也不知哪來的氣力一拔,金鷹慘唳側倒,再難動彈。 book18.org
赤發巨漢一刀斬落它頸側,見未斷息,拔起再掄,恨聲道:「兀那畜生——」鷹翅下竄出一抹灰影,殘疾老人手按腰脅,單足踹上青年胸膛,借勢彈落崖畔。金鷹張口咬住後領,甩頸拖回,主僕倆腹肩相倚,俱都荷荷喘息。 book18.org
「你才是畜生。」遠眺慘呼落崖的赤發青年,七叔喃喃道。 book18.org
山風拂過,失血甚多的老人機伶伶打了個冷顫,遍體生寒。 book18.org
他一向反對用崔灩月,出發點卻非疑其不忠,而是不忍,只是萬萬想不到他能恩將仇報至此。崔家小兒既已變節,其言不可盡聽;蕭諫紙若然身死,反而不該讓自己知道……這麼一想,老人反倒心寬,一抹溢紅,即欲起身。 book18.org
零星的鼓掌聲穿透呼咆的山風,由山道間迤邐而來,溫煦的笑聲若陽春三月,甚是宜人。「豺狼何反噬?葵藿是傾心。我以為經過二位的調教,此子終能去惡揚善,成一棟樑;如此收場,令人不勝欷噓。」 book18.org
風裡,儒者葫蘆髻後的逍遙巾獵獵飄揚,布袍束袖、草鞋綁腿,掖著一根細竹杖如服劍,五綹長須飄然出塵;周身服儀精潔,絕非凡俗,說是仙風道骨,卻難掩僕僕風霜,仿佛翻過這座山頭,前路還有層巒疊嶂要走。 book18.org
屈咸亨盯著緩緩走近之人,一動也不動。怪了,蕭諫紙說的居然半點也沒錯,是不是這人,看一眼就能分曉。 book18.org
是他,老人心想。就是他。 book18.org
「屈兄毋須擔心,蕭諫紙未死。」殷橫野在破廟前停步,掃過里外狼籍,隨手撣撣袍襟,像欣賞了什麼美景也似,自在一如春日郊行。「我之前來,卻是欲勸賢兄莫死的。」 book18.org
七叔掌底血溫浸透,半點也止不住。 book18.org
煆煉甲臂韝內所藏之錐經特別設計,上有細密溝槽,放血的效率非比尋常。做為著甲之人的最終手段,老人須確保中錐者在最短的時間內咽氣;純以殺人的效率論,不定還在離垢之上。 book18.org
就算未中崔灩月的暗算,老人也不以為能與三才五峰等級的高手一搏。他對蕭諫紙的規諫,於己依然利准,無有例外。但更糟糕的是,殷橫野並不想要他的命。 book18.org
「乍可沉為香,不能浮作瓠。用財富、名利,乃至耳目聲色、口舌甘味之娛說服你,委實太過冒犯;仇讎償怨,很多人恃以苟活,蕭諫紙能用之人,約莫如是,我一直猜想你是這樣。今日一見,方知謬甚。」殷橫野腋挾竹杖,並掌交疊,沖老人深深一揖,和聲道: book18.org
「妄度君子,實我之過。屈兄原宥則個。」 book18.org
屈咸亨氣息紊亂,翳目凝銳,卻不言語,只直勾勾盯著他。 book18.org
殷橫野不以為意,溫言續道:「屈兄所栽培之種子刀屍,成就斐然,便以操作秘穹之精熟,『姑射』百千年來,無可與兄比肩者。」餘光見阿傻單臂垂落,左手拖著眉刀跨出木堂,於一旁掠陣,微微頷首,信手一比,沖屈咸亨笑道: book18.org
「此子雖不及你親自撫養、念茲在茲的耿照,遍數刀屍之中,亦是傑作。屈兄無論挑選資材的眼光,抑或炮製刀屍之手段,俱是獨步宇內今古,我甚敬佩,不忍前賢奇藝,中道而殂。兄若加入我方陣營,仍持『高柳蟬』之面,得占一席,我可保蕭耿二人平安不死。」 book18.org
阿傻見得「耿照」二字唇型,望了望垂死的老人,但也僅是一瞥,對「刀屍」倒無反應。面具掩去姣美如婦的蒼白臉孔,眼神較烏檀木刻更加堅冷,仿佛一切都不再上心,回首蕭瑟,無關晴雨。 book18.org
七叔的目光越過了孜孜勸誘的陰謀家,駐於少年處,乾癟的嘴唇歙動著,似喃喃有聲。 book18.org
殷橫野看在眼裡,兀自言說,對這種顯而易見的、充滿可悲釁意的冷遇並未著惱。能從對失敗者的寬容中嘗出甘美滋味,向來是勝者獨有的從容。坐擁鉅萬的巨賈,何須同野狗爭骨頭? book18.org
伊黃粱掙扎坐起,終能對右掌施行救治。穴脈受創,損及心包,自不消說;掌心骨輪亦有微裂,幸非大部粉碎,猶能愈可,否則這輩子是別想操刀了。 book18.org
他從沒在忒短的時間內三度瀕死,又居然都逃過劫數;上回如此狼狽,是聶冥途沿路伏殺時,但兇險處遠不及今日。 book18.org
徐沾胸口被戳幾個血洞,失血甚多,俱非致命要害。近門的礎石下,阿傻顫巍巍地扶起身,右肩朝樑柱一撞,「喀啦!」卸脫的肩關駁回,此外多是銳薄的皮肉傷,看來屈咸亨對自己親手炮製的刀屍頗留情面,三人之中,對阿傻下手竟是最輕的。 book18.org
虎形面具的眼洞裡,痛色不過一霎,旋又盡復清冷。伊黃粱移至徐沾身畔,伸手按按胸膛,目光渙散的燕髭漢子呻吟出聲,眸焦略聚: book18.org
「大……大夫?」 book18.org
「噤聲。」伊黃粱點了他幾處穴道。「你傷得很重,莫說話。」見少年拖刀行來,蹙眉道:「接應先生去。大敵未除,莫要輕心!還是你醫術好過我?」阿傻猶豫片刻,轉身出了大堂,正遇著殷橫野好言勸降,少年與老人四目接上。 book18.org
半圮的廳堂中漏光斜照,又剩下伊、徐二人。 book18.org
「大夫,我……我還撐得住……」 book18.org
燕髭漢子抓緊伊黃粱的手掌,抓得他隱隱生疼,卻掙不脫,鼻下不住汩出血渣泡兒,這是肺葉洞穿、臟腑塌陷之兆。徐沾的修為果然遠超實戰中所展現,若垂死間放手一擊,此際伊黃粱恐難生受。 book18.org
「請……請大夫襄……襄助鴻儒先生,在下……在下……咳咳……不礙事……啊!」劇咳里迸出痛呼,伊黃粱拔了他左肩木籤,摸索著胸骨,沾血的簽尖抵住骨隙。 book18.org
「肺經淤堵,氣息不通,肺囊無氣可入,因而塌陷。遇上凡醫,這是見閻王的傷症。」伊黃粱冷冷哼道:「接著我要把這玩意兒穿進你肺里,泄出淤塞的血塊穢氣,你就能活。明白不?」徐沾已難言語,弱弱點頭,閉目袖手,勉力抑住鼓勁護體的武者本能。 book18.org
他手中用勁,木籤直沒至底。徐沾抽搐著,喉頭格格幾聲,片刻後便自不動。伊黃粱兩指搭他頸脈,確認斷氣,才道:「怎麼死了?是了,木棍子泄不了瘀血穢氣,可惜不是條空心管子。」忍著笑意,連同那枚樂字鐵令除下屍身黑袍,剝得赤條條的,一腳踢入隱蔽處。 book18.org
拾回巫峽猿面具戴好,滅去留招的痕跡,將黑袍、權輿木面等包成一捆,掖在脅下,才艱難地扶著檐柱,踽踽緩步行出。 book18.org
第二五一折、信俱往矣,雨色又新 book18.org
溪影沉沙樹影深。 book18.org
偌大的谷內悄靜靜的,建物群間毫無人跡,除風裡有一絲淡淡煙焦,約莫只有這極端的死寂稱得上異常。 book18.org
沉沙谷的每條聯外道路,均有白衣服劍的秋水亭弟子把守,起碼在數里之外,便遠遠阻卻了欲入谷的車馬,守得滴水不漏。耿照匿於樹冠草間,一路所見不下百來號人,還沒算上山谷另一頭看不見的,看來南宮損已將所有弟子遣出,嚴令不得折返,想在谷里幹什麼事來,不言可喻。 book18.org
他透過雷門鶴同南宮損所做交易,可不含「清場」一項—— book18.org
事實上,若依耿照綢繆,蕭老台丞面會殷橫野時,谷里的人是越多越好,就算話不投機,殷賊欲翻臉動手,得考慮滅上幾百人的口,方能保住他「地隱」的虛偽善名,說不定便能冷靜一二。 book18.org
一見里外凈空的秋水亭,耿照心知不妙,事態或已朝最糟的方向發展。 book18.org
雷門鶴有求於己,兩人同乘將軍這艘大船,斷無過河拆橋之理;牽線「兵聖」南宮損,正是他亟欲表現的證明。只能認為「九通聖」間情誼更厚,甚或南宮損根本就是平安符一方的人馬,這下偷雞偷著了賊爺爺,恐是自投羅網。 book18.org
沒有懊悔的餘裕,耿照入谷轉得幾轉,尋到蕭、談所乘的馬車,卻未見扮作車夫的聶雨色,一顆心沉到了谷底。 book18.org
他透過沐雲色安排,與韓宮主見上一面,除了說明自己主導下的七玄同盟,欲與七大派捐棄成見、和平共處的意向,也透露當日桐花小院內襲擊皇后的灰袍神秘客,便是三才榜內的「隱聖」殷橫野,還有平安符陣營的惡行圖謀,以爭取奇宮結盟。 book18.org
「我只有一節,想請教耿兄弟。」 book18.org
「韓兄言重了,但請直說不妨。」 book18.org
韓雪色全程靜聽,並未發問,也無明顯的同愾或敵視之意,待少年說到段落,才斟酌著開口。語氣雖平和,毛族獨有的赤銅闇瞳卻炯炯放光,銳利之甚,頗有琴魔魏無音遺風。 book18.org
「當日在靈官殿扮作鹿彥清,偷襲敝宮魏長老的,也是此獠?」 book18.org
「這……」耿照猶豫不過一霎,不無尷尬:「不是。將莫三俠炮製成刀屍、借刀害了魏長老之人,卻是此獠無誤。」韓雪色與聶二、沐四交換眼色,神情有些古怪。 book18.org
聶雨色陰陽怪氣問:「扮作鹿龜二仙膠的是哪個?」 book18.org
韓雪色瞟了他一眼。 book18.org
「天門楯脈的黿少眉長老與咱們沒過節,不許胡說。」 book18.org
「是,屬下掌嘴。」瘦白青年自扇一記,沒事兒人似的,轉頭又用同樣帶殺的神情語氣再問一遍:「……扮作鹿閹雞的是哪個?」 book18.org
耿照未料此節會被緊追不放,一時沒有應對良策。和盤托出當然是誠意,但古木鳶一方樹敵甚多,身份之秘不能說揭就揭;便是要揭,也須蕭諫紙自行處置,耿照實不宜越俎代庖。況且七叔與蕭老台丞是同系一繩的螞蚱,姑射的受害者兵鋒所指,決計不會漏了高柳蟬。思慮至此,耿照頓生猶豫。 book18.org
沐雲色與他畢竟交厚,開口打圓場:「先師遇難,從靈官殿開始便是個局,誰設此局,同出手之人一般,皆是風雲峽死敵。仇人是誰,我等終能查個水落石出,耿兄弟若惠予告知,自是幫了敝宮一個大忙。」意思是耿照要說了,風雲峽現成便欠他條人情,萬事好談。 book18.org
奇宮內多才智之士,風雲峽更是其中佼佼。自明白妖刀是局,復得知「姑射」的存在,加上今日耿照所言,召集靈官殿一會的蕭諫紙嫌疑之大、與姑射首腦古木鳶的關連,簡直呼之欲出;三少幾是同時省悟,才有韓雪色提問、三人交換眼色之舉。 book18.org
聶雨色蹙眉轉頭。「老四吃裡扒外心向外人,宮主怎不甩他耳光?」沐雲色微露慚色,遂不敢再說。 book18.org
「典衛大人。」韓雪色沒理他倆,屈指輕叩桌沿,長長吐了口氣。這是他自與耿照結交以來,頭一次以官銜稱呼他,既是鄭重,亦分了親疏。「敝宮的魏先長老之於我等,如師如父,恩重難報,莫三則是手足之親,我幼時蒙他相救,沒死在飛雨峰之上,才能坐在這裡同大人說話。 book18.org
「先長老非大人生養父母,莫殊色非大人親手足,我等之心大人不知,非大人之過。只是這樣的同盟,貌合神離,不結也罷。大人曾對我風雲峽施以援手,這份恩情,我未曾或忘。這樣罷,對付那灰袍怪客,陣法確實對症,我派聶二助大人一回,以備不時之需。」 book18.org
「……我干!」 book18.org
「……掌嘴。」 book18.org
「屬下遵命。」 book18.org
聶雨色是耿照的第二道防線,萬一殷橫野動起手來,只有聶二獨步天下的陣法能擋上一擋,為眾人爭取撤退的時間。在不能盡起可用之兵、以免打草驚蛇的前提下,聶二公子該是最經濟實惠、短小精幹的一支奇兵。 book18.org
聶雨色雖不在車上,沿途卻細心留下記號,耿照一路追索,直到百品堂的曲水竹籬外,見土屋間橫七豎八倒臥著屍體,清一色是谷中弟子裝束,地面散落的卻是蛇矛、钂鈀、三尖兩刃刀之流,竟無一柄長劍。 book18.org
死者多是青壯漢子,與秋水亭多數弟子的形容、年歲皆不相類,致死的傷痕全是要害部位的細扁血洞,自是聶雨色的命籌所致。 book18.org
百品堂前半部付之一炬,牌匾既毀,耿照也不知此間何地。熔兵火勁的異常高熱,使木構瞬間炭化,連火頭都沒點起來,風裡焦味甚重,卻沒起多少燒煙,須走近曲水籬笆之前,才能約略看見。 book18.org
難怪谷外弟子無人返回察看,耿照心想,小心踩著溫熱餘燼,甫入天井,赫見一人倒在檐柱下,死不瞑目,竟是聶雨色! book18.org
「……聶二俠!」 book18.org
耿照肝膽俱裂,忙扶起青年半身,但覺觸手寒涼,已然死透。聶雨色屢對他出言不遜,敵防甚重,耿照對其陣法造詣卻極佩服,料想再怎麼兇險,聶二總能自保無虞,誰知慘絕於此,怎生向韓宮主、沐四公子交代? book18.org
他既痛且悔,抬見天井中央,一人懷抱焦屍喃喃自語,披頭散髮,口溢鮮紅,心死如頹的模樣,怎麼都無法與目光如實劍的蕭老台丞聯想在一塊兒;定睛再看,才確定是他。更駭人的是,老人懷裡殘缺不全的焦屍,面目依稀可辨,耿照對那位敦厚的談大人頗有好感,熔兵手更是絕學,頓生淒茫,舉目無措: book18.org
「怎地……怎地全都死了?怎會如此?怎會如此?」 book18.org
眼前所見,仿佛活生生的惡夢復甦。若掐下大腿能醒,少年願付出一切代價,換回平凡日常,人事盡皆如舊。 book18.org
他抱起聶雨色的屍身,不知是恍惚太過,抑或驚慟未甫,只覺入手甚沉,遠超其身量,踉蹌退了兩步,跌坐於檐柱礎石上,直到一抹異樣掠過心頭,遲了片刻,才意識到是殺氣;腰間銳痛,抱屍向前躍開。 book18.org
回見一人持半截斷劍,白衣血染,披髮黏灰,原本仙風道骨的高人派頭已蕩然無存,冷麵如惡鬼般鐵青,微帶一絲詫異與不甘,似想不通少年是如何躲過偷襲。 book18.org
「……南宮損!」 book18.org
耿照切齒咬牙,南宮損卻沒給他棄屍的時間,挺劍復來。少年滿腔怒火正無泄處,抬腿一蹴,半截焦木飛起,「轟!」撞倒了大半間殘構,牽動新創,褲腰渲開大片紅漬。 book18.org
南宮損料不到他神功如斯,狼狽避開,微露一絲懼色。 book18.org
偷襲既未得手,本該揚長而去,然而百品堂幾近全毀,雖說多數是巧手臨摹的贗品,要再弄一間百品堂撐場搞錢,畢竟不易。南宮損急於立功,望先生惠賜什麼寶物,略補所失;理智與貪婪的拉扯不過一瞬,挺劍又至。 book18.org
「台丞……台丞!」耿照焦急連喚,蕭諫紙兀那出神,並未搭理。適才一腳雖震懾了南宮損,卻擔心賊人乘虛而入,耿照未敢上前搦戰,抱著屍身擋在蕭諫紙身前。 book18.org
南宮損心念電轉:「他不知先生有令,須留蕭諫紙性命。」斷劍如電,俱往蕭諫紙身上招呼,改採全無守招的拚命打法。 book18.org
耿照雙手不得自由,全靠身法騰挪,又須守護失神的蕭老台丞,處境實不容樂觀。況且南宮損出手並非聲勢烜赫、華而不實一類,卻是方位刁鑽,分毫拿捏極其毒辣,捨棄守勢後,更加銳不可當。 book18.org
少年本想分心為二,遁入虛識復刻些「蠍尾蛇鞭腿」或「虎履劍」的招數來應付,誰知一連避過幾招,忽覺南宮損的路數莫名地容易預測,起初以為交了好運,僥倖猜中而已,看到後來卻能搶先一步避開,甚至逕自踢飛庭石折木,提前一霎送至南宮損的移動路徑,逼得他差點自行撞上,繞著燒剩的木構廢墟竄高伏低,暗呼邪門,才知他這七玄盟主不是空心擺飾。以岳宸風大能,尚且要靠「九霄辟神丹」方能鎮住五島,七玄一干妖魔鬼怪如蚔狩雲、南冥惡佛,哪個不是吃人不吐骨頭?甘奉此子為主,耿照若練有什麼讀心懾魂的姦宄邪術,那是半點也不奇怪。 book18.org
這個黑鍋,耿照背得不可為之不冤。「兵聖」南宮損之所以處處受到掣肘,問題卻是出在他自己身上。 book18.org
南宮損出身武儒支脈,祖上既無顯赫來歷,自沒有什麼拿得出手的家傳武學,少年時在幾處小勢力間輾轉流浪,拜無明師求無奇技,眼看就是個庸碌已終的命。後經殷橫野點撥,在儒門流傳甚廣的「存物刀」、「惠工指」兩門基礎武學痛下苦工,終於練出尋隙破敵的犀利手眼,算得是隱聖的半個徒弟。 book18.org
沒曾想耿照在三乘論法大會上,從「文舞鈞天」邵咸尊處習得三易九訣。三易九訣是《道器離合劍》的根本,此一絕學據稱是邵咸尊自創,其實他當年為隱聖所救,收容養傷之際,因殷橫野不授他半點武功,卻任他在邙山軒廬自由走動,邵咸尊遂偷閱《道義光明指》秘笈,盜取其中所論,改名《道器離合劍》。 book18.org
惠工指、存物刀若是銳眼破招的入門基礎,道義光明指便是這一派理論的至高巔峰,南宮損恃以搶攻,直是提水欲灌龍王廟,自己不知道自己丑。 book18.org
耿照不明所以,然而以三易九訣心法瞧去,南宮損的路數一覽無遺,隨便都能往後猜他個十來步,竟是八九不離十。 book18.org
但進攻耿照的雖招招落空,老台丞卻是動也不動的泥塑菩薩,就算耿照親耳聽殷老賊下了「不能傷他」之令,亦不能眼睜睜放南宮損對老人刀劍相向,以肩臂身軀硬接劍鋒。 book18.org
所幸南宮損劍式易於預測,利刃著體瞬間,耿照逕以「蝸角極爭」之法避過,或仗護身真氣震偏。南宮損將他衣衫刺得千瘡百孔,如乞丐鶉衣般,就是不見皮裂血出,還以為他練有金甲禁絕,不由心驚:「我以為岳宸風已是當世奇才,怎……怎地有他這樣的怪胎?」 book18.org
搶攻的一方運劍如電,犀利無匹,然而卻沒什麼卵用,勝似劍舞;閃躲的一方說不上章法,就是怎麼都不會受傷,一出腿就是摧木飛石,轟隆呼嘯,劇烈地改變了現場地貌。雙方繞著蕭諫紙進進退退,半天都沒見血,到底是誰在打、誰在閃,誰占優誰執劣,一時還真不好說。 book18.org
纏鬥片刻,南宮損被他腿風一帶,痛辣難當,幾乎立身不穩,益發心浮氣躁,惡念陡生:「小子不肯放落屍身,倒可利用。」舍了戳不著的耿照,劍勢兩分,全力戮屍刺人,欲攻他個首尾難顧。 book18.org
耿照怒啐:「……卑鄙小人!」斷不肯損及聶二屍身,背轉身去,露出背心空門。這連賣破綻都說不上,但南宮損久攻無功,就像饑渴之人見得一灘泥水,貪婪之性終究蓋過了理智算計,心中狂喜:「……還不收拾你!」斷劍如受磁石吸引,不偏不倚,正中少年背心「心俞穴」! book18.org
誰知斷劍無尖,遇上碧火神功護體真氣,透之不入,如中覆革鋼板,半截劍身又無彎折卸力的韌性,耿照背脊一拱,得血蛁精元重鑄的鼎天劍脈鼓勁如礟石,山洪般的巨力沿斷劍轟至,南宮損虎口迸裂,緊接著右臂劈啪聲密如炒豆,在彈飛以前,臂骨竟已寸斷如糜! book18.org
耿照惱他暗通殷賊,害死聶二公子和談大人,這一震用的全是剛勁,南宮損重重撞上檐柱,喀喇一聲煙灰迸散,口噴鮮血,然而震勁尚未走完;令人牙酸的迸裂聲連綿不覺,南宮的肩胛、雙腿骨骼齊齊粉碎,身量往下一頓,兩支折斷的小腿骨穿出腿腳,南宮損傾刻間痛昏過去,倏再痛醒,然後才又暈死過去,染血的胸膛起伏甚微,並未全絕。 book18.org
這是自耿照入江湖以來,初次下這般重手。但南宮損雖是骨骼寸斷,碎骨未插入臟腑,蓋因耿照勁力拿捏之巧,漸至隨心所欲之境,縱使盛怒之下,亦能一震斷肢留命。 book18.org
「……起來!」耿照運功一喝,癱在柱前的南宮損又被震醒,痛極嗚咽,簌簌發抖,眼神陰沉而渙散。「殷橫野去哪兒了?老實交代,饒你不死!」 book18.org
「兀……兀那小兒……」南宮損只剩一隻左臂能動,艱難地探入懷裡,突然間喉間微搐,發出骨碌碌的怪響,瞠目結舌,仿佛難以置信。 book18.org
耿照會過意來,大叫:「……留活口!」已然不及。 book18.org
「留你妹!」一人怪聲道:「下手忒重你好意思說?」 book18.org
細木籌穿出南宮損的喉結,斜斜指天。柱後的小個子撤手,留下洞穿檐柱的木籌,躍下廊礎,繞到屍身之前,本欲伸指戳它胸口,又嫌骯髒污穢,悻悻道:「兀你媽的小兒。你才小兒,你全家都小兒!」仿佛同這個「小」字有深仇大恨,如南宮損這般的高個兒也是。 book18.org
以碧火功先天胎息之靈覺,耿照並未察覺柱後有人,直到南宮損站立氣絕、殺人者躍入天井,仍無絲毫異識,仿佛行兇的是一縷黃泉幽魂,儘管吵鬧張狂,然而並無實體。 book18.org
那人從天井四角依次拔出四根短柱,又在地里掘出一隻貼滿符籙的瓦罐,匡當一聲砸爛在庭石上,破片中龜殼不住打轉,殼甲看似活物,身側肉膜卻乾癟塌陷,仿佛被吸乾了也似。 book18.org
「我干,好在用了活祭,要不險些扛不住。其他三隻也不用看啦。」轉過一張陰惻惻的蒼白俊臉,卻不是聶雨色是誰? book18.org
見耿照目瞪口呆,冷哼擺手:「抱著捨不得放,要不直接去開房?」總綰東海眾邪的打鐵少年回神,赫見雙臂間所橫抱,竟是兩百來斤的粗毛壯漢,便非牯牛,差不多是頭山豬,難怪這般重,心想死者為大,抱則抱矣,訥訥放落。 book18.org
聶雨色前一日已來過百品堂,在後進主廳周圍,布下新悟自奇書《絕殄經》里的陣勢。南宮損應典衛大人要求:無論殷橫野指定何處會面,皆須凈空三日,卻不知何人慾來、何時來到,來此做甚,里外查不出異狀,只得如實回稟殷橫野。 book18.org
誠如耿照不信南宮損,聶雨色也不信耿照,在馬車裡預藏了布陣的家生,伺機卷進百品堂來,找機會再布備陣。蕭諫紙雖不知耿照哪找來的幫手,卻知那些布陣道具非同小可,刻意讓談劍笏走另一頭的迴廊引走殷橫野,替他製造機會。 book18.org
聶雨色絕頂聰明,二人毋須言語,卻配合得天衣無縫。 book18.org
靠這座四礎活祀之陣,聶二公子以一具白衣殺手死屍李代桃僵的把戲,連殷橫野也未察覺。聶雨色逃過一劫,益發篤定:「對子狗與《絕殄經》必有牽連,經文所衍對他形同虛設,我奇宮嫡傳的陣法卻總能發生效用。」 book18.org
耿照掠至南宮損身畔,探得脈息全無,已難施救,不禁掠過一絲懊惱之色。若能生擒南宮損,錄得口供面呈將軍,不僅能正式將平安符一方拉上檯面,更重要的是,此後以鎮東將軍府、乃至更高層級的資源集中應對,陰謀家再不能隱身幕後,正合古木鳶對付殷橫野的戰略思維。 book18.org
留南宮損一條左臂,便是要讓他在口供上簽字畫押,以此立案的。 book18.org
「看什麼看?」聶雨色見他目光移來,怪眼一翻,沒好氣道: book18.org
「他懷裡的毒囊你最好別碰啊,老子手腳再慢些,教這白板臉擲將出來,大夥正好結伴投胎,不定能打折。」 book18.org
耿照不知真假,反正說什麼也都晚了,不欲口舌爭執,見他無事,回身輕拍蕭諫紙手臂,低喚道:「台丞!我是耿照……台丞!」心系七叔卻不知其何在,既焦急又無奈。 book18.org
「……你這樣頂個屁用。」 book18.org
聶雨色尾隨而至,蹲下身來,冷不妨地抽了老人一記耳光,打得披髮覆面,鼻下溢血。耿照一把抓住,厲聲道:「聶二俠,你幹什麼!」卻見老人一顫回神,眸光凝銳,穿透染滿血污炭屑的灰發:「輔……是你。」定了定神,隨口說出一串循跡路觀。 book18.org
耿照省起是七叔藏身之處,細聽牢記。欲問台丞傷勢,蕭諫紙卻搖搖頭,低聲道:「他不會殺我的,誰都不能殺我,我活著對他才有用。速去,莫要遲了。」似乎想起什麼,眉宇益發黯淡。 book18.org
聶雨色看在眼裡,甩臂起身。「馬車還在外頭?」卻是問耿照。 book18.org
少年有些意外。「在……還在。」 book18.org
「我拿些吃飯傢伙,谷外等你。」 book18.org
「聶二公子還要同我上山?」耿照難掩詫異。殷橫野若往七叔處,山上怕是世間至凶,聶雨色真要有個萬一,如何向韓雪色交代? book18.org
蒼白瘦小的青年嫌惡一瞥,仿佛同他說話要降智商的,沒好氣道:「遇上對子狗,只有老子能保你一命,你以為我很願意麼?再怎麼不看眼色,也知道老頭兒有話對你說。趕快說完,咱們把事情辦一辦,沒準能趕上投好胎呢。」正要出火場,瞥了眼南宮損仍不解氣,摸出一隻瓷瓶,往屍身上灑些鮮黃粉末。 book18.org
耿照奇道:「那是什麼?」鼻端嗅到一陣惡臭。 book18.org
屍體血肉沾到粉末處突然糜爛如沸,繼而冒出滾滾濃煙,色澤艷黃一如粉末,中人慾嘔。 book18.org
「化屍散哪,居家常備,最是實用。怎麼你們沒有麼?」掩鼻一溜煙逃出。料想在屍煙中,兩人再長舌也說不了多久,趕快講完趕快上工,免得對子狗跑了。 book18.org
聶雨色一邊感嘆自己實在太過聰明,沿途以化屍粉化了那些死於命籌的白衣殺手——毀屍滅跡又抒壓,是他最喜歡的部分——摸回馬車,從底部夾層取出四根刻滿符籙的光滑木柱,每根徑粗三寸,長約尺許,用麻繩捆了負在背上,簡直就是山道上常見的樵子,誰也不知曉這極可能是前後三百年間,東洲……不,該說是宇內奇門遁甲史上最偉大的天才發明,成自一名美顏傾世、聰明絕頂、玉樹臨風,偏又孤傲不群,從小備受無能平庸的師兄弟排擠的風雲兒之手—— book18.org
未幾耿照穿越逐漸轉淡的木黃屍煙,快步而來,打斷了聶雨色心中獨白。他可能想著想著不小心就念出來,但耿照於此無甚反應,這點也和無能平庸的師兄弟不同。 book18.org
或是聶雨色的錯覺,少年似有某種難以言喻的凝重,與方才判若兩人,無法逃過聰明絕頂的、宇內奇門遁甲史上最偉大的天才之眼。是給煙燻黃了腦袋,還是蕭老頭兒同他說了什麼? book18.org
耿照走過他身畔,既未回首亦未交睫,獨自行出丈許,突然停步。 book18.org
「接下來是我一個人的事了,請你回去告訴韓兄,耿照若有氣在,今日之情,定當奉還。」語聲淡漠,如槁如灰。聶雨色注意到少年並未喚自己「聶二俠」。一個虛文慣了的人突然爺們兒起來,只有兩種可能,要不失戀,要不死了爹媽,要不三觀毀滅。啊泥馬是三種,美顏傾世孤傲不群的風雲兒低啐一口。 book18.org
——聶雨色是那種你不讓他幹嘛、他偏要乾的人。 book18.org
瘦小蒼白的青年想著,可能不小心念了出來但自己沒留意,匡噹噹地負起成串粗木,滿不在乎哼著小曲,趿著鞋啪搭跟上,仿佛在山上等著的不是「隱聖」殷橫野,而是滿盛的野餐食盒。 book18.org
「你是我最討厭的那種人。」聶雨色怡然道: book18.org
「遇事老著臉皮拜託人家,要擔責任就趕緊撇清,惺惺作態,至為惡爛。你求見我家宮主之前,當殷橫野是燒茶煮飯的麼?怎麼當時不覺危險,現在突然發現老子性命金貴,沒事最好套在袋子裡吊起來,想要的時候再擼一擼?」 book18.org
耿照啞然失笑,不禁停步轉身。 book18.org
要對付三才五峰等級之人,聶雨色的陣法是唯一經實戰驗證,有機會一搏的手段。面見韓雪色,結盟不過是以退為進,意在借得聶二這支奇兵。 book18.org
但半毀的百品堂天井內,瞠目斷氣的聶雨色那一幕委實太過震撼。 book18.org
少年從來明白此局是險中險,但不畏犧牲是一回事,親歷犧牲則是另一回事。他清楚知道,無論是救援或撤退,聶雨色都是不可或缺、至關重要的一部分,然而少年不想再次面對他的死亡。 book18.org
況且,以聶二一貫的敵意與防備,耿照不認為聶雨色有為自己赴湯蹈火、冒死救生的必要,若是沐四公子還差不多。韓兄大方借將,讓聶二來著緊照看的,恐怕是另一樣風雲峽的無價至寶。紙終究包不住火,風雲峽一脈乃奇宮菁英中的菁英,少年從不以為能瞞得了多久。 book18.org
耿照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book18.org
「聶二俠若擔心這裡的東西,我可以性命擔保,就算是死,也會拖到運功移轉之後才咽氣。前輩留給我的,一定歸還風雲峽。」 book18.org
老四沒說,你倒是將他賣了。聶雨色感慨。 book18.org
「你太當自己是個南北了,『典衛大人』。你沒什麼是我要的,沒有師傳的解方,我便自己發明一張,我這世人都是這樣乾的。只要是人想出來,有什麼道理我想不出?遲早快慢而已。」 book18.org
這次輪到聶雨色走過身畔,不與他對眼,倏地運起輕功,發足朝山道狂奔。有你忒多廢話的麼?再婆婆媽媽,上山只能喝西北風!青年囂狂的笑聲拋在風裡,刮面銳疼: book18.org
「我同對子狗有筆帳須清一清,要擋了老子的路,連你一塊殺!」 book18.org
◇◇◇ book18.org
胡彥之還未至朱雀航,便舍了軍馬軍裝,將內單綁在腰間,袒露上身披著葛布短褐,嘴裡咬著草杆,專撿僻靜處飛檐走壁,改以最擅長的輕功趕路。遇得有人步幅一變,抖腳閒晃吹口哨,就是越浦市井常見的無聊閒漢。 book18.org
他的武功全然不是那丑面怪人的對手,兩者間有天地雲泥般的差距,但行走江湖,不是武功高就能頂用。 book18.org
胡大爺在京時,常流連勾欄教坊,其時年紀尚輕,未懂嫖妓宿娼吟風弄月,真是去聽戲的,雖屢遭「捕聖」仇不壞責罰,卻禁之不絕。 book18.org
仇不壞是看了鶴著衣之面,才破例帶他入京,傳授骨相之術。要是把堂堂天門掌教傳人教成了勾欄名角,怎生向鶴真人交代?靈機一動,帶胡彥之去看平望名角李百結的戲。 book18.org
參軍戲須得二人表演,逗哏的叫「參軍」,捧哏的叫「蒼鶻」,多以參軍戲弄蒼鶻,逗得觀眾捧腹不已。李百結卻是一人表演,不僅妝化兩面衣分左右,還能在台上迅速換裝,卻以手勢獨白吸走觀者的注意力;待察覺時,李百結已易衣妝,一場少則三四,最多曾換十餘身,獨個演出十數人,彼此叫罵鬥嘴,絕不錯認,號稱「彩衣千面」,譽滿京城。 book18.org
李百結不止藝高,性情更是怪異,戲目諷刺時政,辛辣荒謬,人稱「御史丑相公」。平生以三度系獄為傲,賴戲迷營救才得身免,當中不乏被他消遣揶揄的達官貴人,故能與仇不壞為友。 book18.org
胡彥之聽了這滑稽老頭的獨角戲,怎麼賤格怎麼有趣,其他曲藝淡寡無味,漸漸失了興致。李百結愛少年機靈百變,哪裡刁就往哪裡鑽,不知不覺將更衣換面的絕藝,連同舞台上迷惑人眼的諸般關竅一股腦兒傳授給他。 book18.org
今日胡大爺恃此奇技入城,將朝陽門外諸人全擋在馬防柵後,那丑面怪客若改由其他城門進入,必不能趕在胡彥之前頭,這一下優劣逆轉,胡大爺仍是趕在他前頭。 book18.org
朱雀大宅占地廣袤,走大門正路還得繞上一陣,才能到蠶娘院裡。胡彥之辨明方位,索性翻過院牆,截彎取直,不料卻撲了個空。小耿給蠶娘安排在宅里最僻的一角,此間樹蔭相連,罕有日照,整座小院連白日裡都是烏陰的,分外涼爽。 book18.org
七玄之中有許多避陽的武功,喜於日陰處,到了夜晚才出來活動。「耿夫人」符赤錦的三位師父即為其中佼佼,紫靈眼肌膚白膩溫潤,水靈水靈的,全然看不出年紀,舉止便似少女一般,顯是汲多了月華滋陰的好處。 book18.org
胡彥之甩頭驅散綺念,屋室一間間接著找去,邊揚聲喊著:「蠶娘前輩!蠶娘前輩!」始終無人應答。他將院裡搜了個遍,連地窖暗門都掘將出來,揭開瞥了一眼,見其中擺著四具短小木棺,尺寸差不多就裝抬帳的四名小老頭兒。 book18.org
隔鄰一間以不透光的黑布緊緊封住的房間裡,透出一把衰啞厲聲:「走開!這兒不是你來的地方。」卻是隨侍蠶娘的老嫗余嬪。 book18.org
胡彥之聽她語氣不善,未敢造次,將揭起一角的暗門放落,移回掩飾用的烏木角櫃,微舉雙手退出房間,特意讓她聽見房門關起的叩撞聲響,用以自清。 book18.org
「姥姥,在下觀海天門胡彥之,特來求見蠶娘。」餘光望穿中堂,瞥見那頂金碧輝煌的向日金烏帳擱在後進天井中,四面紗簾俱都捲起系住,內里空空如也,院裡僅有的一絲陽光斜斜照在金帳頂端,映得燦華四迸,分外耀眼。 book18.org
在尚陰的古老邪派當中,一派之主所傳信物或獨門武功,往往有專克陰邪的至陽之法在內,如集惡道代代相傳的《役鬼令》神功與降魔青鋼劍,即為一例。 book18.org
宵明島所來眾人,除蠶娘之外,餘人連白日裡都須躲避日光,可見功體極陰。那頂金烏帳於黑夜中看來依舊璀璨,約莫也有類似役鬼令、降魔劍的功效在,故四窮童子、余嬪等在白天須遠遠避開,以免抵受不住。 book18.org
胡彥之轉念一想,自己的確沒在日間與蠶娘見過面,每回相遇不是黑燈瞎火,便於不見天日的秘窟,有可能是桑木陰一脈的陰功所致,抑或遷就下屬白日不便,索性於夜間行動。 book18.org
如此想來,蠶娘重履東海查訪仇人,始終沒有太大的進展,似乎也就合情合理了。她武功再高,終究止於一身,宵明島在東海陸上的根基已被陰謀家連根拔除,平地新起,談何容易? book18.org
胡彥之唯恐小耿那廂有變,急向蠶娘報訊,硬著頭皮又問:「姥姥可知蠶娘前輩去了何處?在下有緊急之事,定要親口稟報她老人家。」說著便要去推那蒙著黑布的房門。 book18.org
「……走開!誰是你姥姥?」余嬪厲吼,不知是錯覺否,胡彥之似聽獸咆,不由退了一步,莫敢妄動。老婦安靜片刻,再開口時平抑許多,只是口氣依舊不善。「我主不在,行蹤不知。你速離去,老身自會轉達。」 book18.org
胡彥之無奈,言簡意賅地交代一遍,退出小院。 book18.org
殷橫野是三才五峰榜內,現在還多了個身負異能的丑面怪客,實力深不可測,牛鼻子師傅說過,三五等級的高人,只有三五之能可以應付,其他無論填上多少條人命,不過平白犧牲而已。若蕭諫紙一著失算,殷老烏龜厚著臉皮動手,沒有蠶娘助陣,己方只有完蛋二字,絕無僥倖。 book18.org
饒是胡彥之應變機敏,此際亦不禁茫然無措。盤勢就是這般一翻兩瞪眼,沒有棋就是沒有棋,索遍枯腸,再生不出第二名三才五峰的高手來,說什麼也沒用。不行!便無天九麼雞至尊寶在手,拿銅錘也要懟死你! book18.org
胡大爺賭徒性格發作——他可是拜過人稱「翻邪」的天下第一爛賭鬼丁雞六為師,活著走出無命賭坊的——打定主意,無視沿途婢僕的側目驚呼,掠向耿照的書齋。 book18.org
慕容柔的金字牌也好,什麼兵營文書也罷,只消能調動兵馬衙役的,搜出一枚算一枚;要是啥都找不著,就模仿小耿的狗爬字寫它個幾張,押上典衛官防,讓全越浦的官爺兵爺們都到沉沙谷聚聚,大夥聯絡下感情,來個沙場秋點兵! book18.org
模仿筆跡老子可厲害了,胡大爺心中冷笑。你都不知道我拜過什麼人做師傅! book18.org
他當然沒打算犧牲旁人性命,換義弟全身而退。在沉沙谷製造全東海、乃至天下五道不得不注目的大混亂,有可能令陰謀家臨陣縮手,另挑黃道吉日殺人,以免暴露在世人眼前,永無寧日。 book18.org
小耿不在府里,那些個鶯鶯燕燕紅顏知己無床可暖,各有去處,不怕在書齋里撞見。老胡不耐廊廡曲繞,直接翻進院裡,「碰!」隔空震開門扇,赫見書桌後踞著一名異常嬌小的麗人,銀髮曳地,澤光潤滑如白狐尾,酸棗木製的太師椅被她慵懶婀娜的體態一襯,簡直就像轎子,卻不是馬蠶娘是誰? book18.org
「前……前輩!」 book18.org
救星乍現,胡彥之幾欲流淚,不及開口,卻見蠶娘玉牙般小巧瑩白的手掌里,把玩著一枚烏沉沉的物事,連房門撞開的偌大動靜都未能引起女郎的注意,不知是太過入神,抑或渾不著意。 book18.org
胡彥之認出是得自狼首的那枚「平安符」。蛇曲般的小半截劍片來歷成謎,他倆論不出個所以然來,便各自忙去,耿照擱在桌頂上權充鎮紙,為蠶娘所見。 book18.org
一怔之間,蠶娘抬起頭來,與他四目相對,姣細的蛾柳微微一蹙:「你知道這玩意哪兒來的?」 book18.org
胡彥之幾欲昏倒,心頭直有萬馬騰過:都什麼時候了別玩啦我的祖奶奶一會兒要死很多人哪,忙搶白道:「先別說這個,前輩——」驀地氣息一窒,整個人如浸深水,渾身動彈不得,難以言喻的重量仿佛置身在直落千尺的飛瀑下,壓得他單膝微屈,抬頭才見一雙寒凜艷眸。 book18.org
這是他頭一回見蠶娘發怒。 book18.org
那是極力壓抑仍未能消止的怒火,他在兄長、十九娘,乃至「豺狗」遺老眼中曾見,仇恨經過漫長時光若未能淡去,就會壓擠扭曲成這般模樣,胡彥之很熟悉。 book18.org
蠶娘的怒火不是沖他而來,然而「難以自抑」毋寧更加危險。 book18.org
胡彥之不敢再嘻皮笑臉——事實上也做不到——扛著千鈞般的襲身重壓,咬牙艱難道:「聶……聶冥途……」 book18.org
「聶冥途……好你個聶冥途!」細小的銀髮女郎目綻精光,撐桌立起,並未意識到此舉加強了鎖限內的壓力,靜水深流似的無形團塊持續壓沉,桌前的胡彥之終於單膝跪倒。「他人呢,在哪?」 book18.org
「城……城尹……大牢……」 book18.org
胡彥之以為再吸不到一絲氣息,驀地壓力一空,蜂擁入肺的空氣撞得胸肋隱隱作痛。青年撐地跪倒,汗如雨下,全身筋骨無處不疼;滿桌紙張「嘩啦拉」地揚起旋落,勁風刮過的銳利感還殘留在肌膚上,桌頂的劍片已不知所蹤,況乎蠶娘?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