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五二折、為與君遇,千載乖離 book18.org
刑獄自古如阿鼻。獄卒一行,原是百工里的最底層,地位甚至不如屠夫妓戶,乃不折不扣的賤役;偏偏在獄裡,牢卒吏目握有極大的權力,恁是皇親國戚,一旦投入牢籠,就是這幫人的俎上肉,不拿出銀錢好生打點,拷打凌虐還算小事,丟掉性命都不冤枉。 book18.org
尋常百姓非不得已,絕不見官,唯恐不小心被衙差騙進班房,隨便找個理由押起來,就是讓家裡人拿銀兩來贖的意思。沒錢或給得不夠,大牢里就是活生生的地獄,上至平望的京兆獄,下至各地的郡獄縣獄,都是如此。 book18.org
東海為文明之始,三川又是財富集中之地,不比西山南陵,獄政相較起來是人性許多,光越浦地界便有四處監獄,各有區處: book18.org
鄰近西市的西獄規模最大,是正式關押囚犯的地方,又稱大獄,設於此間,據說是為了斬首棄市之便。專囚女犯的掖庭獄則在城北,雇有幹練的僕婦看管,呼曰「官媒婆」,一般衙役不能隨意進出。 book18.org
慕容柔為制三川,在谷城設營練兵,營里也有牢獄,將軍府所抓犯人,不在靖波府獄便在此間,審、判、刑、決都不幹衙門底事。如城尹梁子同在論法大會上被捕,即押入谷城獄,未經將軍許可,轅門直如天塹,天皇老子也見不上。 book18.org
城尹衙門裡亦有牢房,在大堂右側,與官差當值的班房只隔一照壁,稱為「內監」。 book18.org
衙門是城尹大人辦公的地方,周圍多有公署,圈著黑牢刑室,哀聲越牆,惡臭難當,不免有辱斯文。 book18.org
就連這裡的三班衙役,地位也不比尋常郡縣,架子甚大,哪裡肯干獄卒?只押些克日將審的輕犯、證人之流。東西南三廂牢房,木板門慣常是不鎖的,房裡床榻桌椅備便,後進還有專用的井欄茅廁,在此候審的人可自由走動,若捨得花錢,衙門後巷不文居的蔥肉火燒、燠爆兔肺,都能央人幫忙買來;若非各房只在高處朝外開一小窗,窗上嵌著狹仄鐵檻,略有幾分刑獄的森嚴氣氛,內監看來就是座普通大院,同衙里余處並無不同。 book18.org
聶冥途關在內監的北面牢房裡,厚厚的木板門倒是上了鎖的。 book18.org
吳老七按典衛大人吩咐,特地從西獄弄了副二十斤重的鐵葉團頭枷,給這妖怪似的禿囚戴上,因他雙手打折,大夫看過後說是不能上銬,雙踝戴上腳鐐,腰間拴條兩尺來長的鐵煉,一頭釘死在磚牆上,不礙吃飯拉屎便了。 book18.org
房裡四面抄滿符字,是照著典衛大人的經書描的。吳老七找仨練過字的同僚幫忙,足足描了三天,寫完再髹一層桐油,風乾後潑水也洗不掉。 book18.org
「……這是鎮邪用的呀!」吳老七的同僚邊髹漆邊嘀咕:「怕潑黑狗血壞了,魘鎮就不靈啦。我從前在小河縣看過一回,哎呀那個邪乎啊!」 book18.org
「你就吹吧,小河三年你哪天不喝得醉醺醺的,能記事才邪乎。」旁人盡皆大笑。 book18.org
說歸說,打那名喚聶冥途的妖人囚入北房,衙差們便有意無意地避走內監,到了夜裡,索性溜到對面東院的弓馬值處蹭火鍋。認真守班房的除了總捕蔡南枝,就只有藉酒壯膽的吳老七自己了。 book18.org
這幾日慕容柔多在谷城辦公,沒了貓兒舔爪虎視,衙里直是群鼠亂舞,遲到早退開小差,頗有點恢復往日太平的味道;未至晌午,班房內空空如也,唯二當值的兩名衙差在不文居吃喝正歡,反正總捕頭請假、城尹下獄,無人照管,鐵了心在店裡喝到換班,自不會留意對面一抹銀光掠過檐角,倏忽沒入內監牆內。 book18.org
蠶娘初至衙門,地面不熟,但在銀髮女郎的靈覺之前,狼首的血腥獸臭便是最好的指引,狐尾般的潤澤銀髮貼牆瞬轉,無聲無息分斷鐵鎖,留於地面,身影直到聶冥途前才又凝形。 book18.org
「……起來!」 book18.org
女郎咬牙開聲,聶冥途蜷縮成一團的身軀,連同房內諸物,呼的一聲齊翻了個圈,如遭巨浪所掀,落地的瞬間像撞著某種無形軟墊,勢子一緩,又似浸入淺水,發出的聲息還不如掀起時呼嘯。 book18.org
只聶冥途撞上磚牆,重摔落地,木枷鐵煉撞在身下的厚草墊——內監里唯有北房是無床的,用以關押刑犯——上,只發出些微聲響。 book18.org
狼首頭暈眼花,依舊緊閉雙眼,不敢張開;鼻翼歙動,嗅出幽馥的女子體香,咬著滿口血獰笑:「都說美人多刺,有話……不能好好說麼?」蠶娘一哼,高瘦的老人維持著熟蝦般的蜷姿曳地滑開,如遭山洪沖走,「砰!」背脊撞牆,一口血噴得老高,澆落滿頭塵灰。 book18.org
「再說廢話,我讓你悔生人世!」 book18.org
小手一揚,劍片「篤!」插進聶冥途右胸,明明是截面平滑,卻嵌進了老人嶙峋露骨的胸膛,痛得狼首顫身悶哼,灰沫混血溢出嘴角。 book18.org
聶冥途右手吃力摸索,片刻才露恍然之色。 book18.org
「是……是『平安符』哩。給我的那人說,只要拿著這玩意兒,老狼怎麼都不會死。栽在耿小子手裡時,靠它撿回了一條命,今日不知道還有沒有效。」 book18.org
蠶娘美眸如電,凝功鎖脈神威之至,狼首喉管沖凹,差不多就是柔荑大小的印子。「說!誰給你的?」 book18.org
「那、那人沒……沒亮字號……」 book18.org
「嘴硬啊,聶冥途。」女郎冷笑。「看你喉嚨有沒這般硬。命只一條,玩完兒就沒啦,想清了啊。」玲瓏剔透的指尖一收,聶冥途死死捂喉,卻探不進木枷頸圍里,仿佛被無形之物擋住。 book18.org
「是死窮酸……殷、殷……橫……」 book18.org
他拚命吐出字句,欲搶在鉗制收緊之前,而女郎似無停手的打算。「我……沒見到……當年……在聖藻池……嗅過他的味兒……錯不了……是那廝……咯咯……死……窮酸……坑、坑了老子……嗚呃……」 book18.org
蠶娘勁一收,聶冥途高高吊起的肩頸垂落,大口吞息。 book18.org
「他還說了什麼?你們在哪兒接的頭?」 book18.org
聶冥途艱難搖頭,片刻才道:「沒……沒接頭。老狼只同他說過一回話,臉都沒見著。他……那廝讓伊黃粱在老狼身上開了個口子,塞進一枚珠子,說是能練回青狼訣,還換了根獒屌,乖乖比驢貨還大——」 book18.org
蠶娘柳眉一蹙,冷哼打斷:「……拿來!」 book18.org
聶冥途聞言,忙去解褲腰。「咱們倆又不熟,怎麼好意思呢?我身上有傷,要是表現得不好,你可別以為老狼不行……」 book18.org
蠶娘手一揮,聶冥途背脊貼牆,整個人被一股水流般的巨力叉起,靜水遽涌間至柔化為至剛,木枷迸毀、囚衣裂張,灰癟的肌膚被壓得繃出胸肋骨架,著力點一路上移,終在左脅近心處凸出一枚血瘤般的物事,約莫核桃大小,被極度撐緊變薄的皮膚下,那物事看來也像核桃,皮肉血筋無法盡掩表面頭髓似的纏錯紋路。 book18.org
女郎走近,鎖限的威力隨之增強,聶冥途整個人呈「大」字形被壓上牆,隱約傳出骨裂悶響,連空氣都快吸不入肺,遑論出聲。蠶娘才不管他的死活,指尖隔空往血瘤上一划,裂開一道俐落細口,皮肉自行滑褪,像被擠出果肉的熟透果皮,連血都沒溢半點。 book18.org
身形細小的銀髮女郎踮起腳尖,從創口內摘下那枚烏青青的肉核桃,曳著披緞似的長髮退回。鎖限一除,狼首跌落在地,身軀顫抖,蠶娘可沒打算饒過,凝目一睨,嵌於聶冥途右胸的劍片又陷入分許,如鬼魅所為。 book18.org
劍入肺葉,聶冥途痛苦呻吟,鼻下呼出連串血泡。 book18.org
「殷老賊同你說,這劍是哪來的?」 book18.org
「什……什麼劍……呃啊!」鮮血溢出口鼻,眼看狼首將有性命之憂。 book18.org
「現在你知道是什麼劍了。」銀髮小人兒蔑笑如霜,眼裡卻蘊有怒意。「說!這靈蛇金劍是從誰手裡得來的?」 book18.org
她一眼就看出劍片的來歷。 book18.org
雲山兩不修中「湎淫不修」須縱酒的靈蛇金劍,在東北五島七砦十二家當中赫赫有名的,配得上須縱酒的名聲修為,是他平生擁有的十七柄名劍里,唯一攜同歸隱的一柄,可見愛甚。 book18.org
當日蠶娘在鄔家莊被灰袍人打傷,拖命逃回宵明島,重履東海頭一件事,就是往雲山拜訪須縱酒和莫壤歌,卻在竹廬內尋到兩人之屍,從屍身的風乾情形判斷,竟已死去多年。 book18.org
——東海劍術名家甚多,為何她起心欲訪者,頭一站便是「雲山兩不修」? book18.org
在女郎內心深處,始終迴避這個問題,仿佛不去想它就毋須面對,直到在耿小子的書齋桌上看到這枚劍片。 book18.org
劍片無疑來自靈蛇金劍。這柄劍在某次比斗之後,因須縱酒發現自己是連斗的第二場,以對手之年少,又是一介女流,居然沒能立分勝負,於是爽快認輸,同時感於老兄弟莫壤歌淡泊棄劍,境界超然,遂折了金劍,從此退出江湖。 book18.org
折斷的後半截靈蛇劍,被須縱酒送給此戰的對手,當是嘉許後輩,不無傳承之意。蛇舌狀的分岔劍尖則一直在須縱酒處,擱在雲山竹廬的酒瓮里,似被當成酒杓使,蠶娘收埋須莫二人時,將其與須縱酒同穴殉葬,以慰在天之靈。 book18.org
這片「平安符」只能來自於後半截的靈蛇金劍。 book18.org
劍片上的燒灼痕跡,代表它出自火場。雖無進一步的證據,但蠶娘活到這把歲數,只同一處火場有關,她任性地視為是從鄔家莊餘燼中所得。 book18.org
也就是說,持有後半截金劍的兇手,與灰衣人——姑且當是殷橫野——聯手,將鄔家莊上下一百卅七口屠戮殆盡。蠶娘趕到時,誤中灰袍人的六極屠龍陣陷阱,險死還生,卻沒能見到另一名劍手。劍片該是在滅莊的過程中受到激烈抵抗,金劍再折,從而留在燒毀的火場。 book18.org
蕭諫紙的現場還原報告,明白指出劍手在莊內受挫的跡兆,強烈支持了這個論點。 book18.org
或許持靈蛇金劍的兇手,自覺無顏與女郎相見,所以才……不,不對,不是那樣的。蠶娘想起在湖莊小島上,冰火雙丹即將巨爆、炸毀一切之際,終舍下愛郎的少女,那無機質似的空洞眼神。 book18.org
劍手非因愧疚而避開蠶娘,更可能是受了傷,才未與殷橫野一道。她非常痛恨這種挫敗感,即便予她挫敗的對象本無此意,哪怕在旁人看來根本不能稱之為「挫敗」,依舊無法熨平兇手那異常扭曲的恨火。 book18.org
設計蠶娘的殷橫野,即是當年在湖莊發動儒門五部執令圍殺呂墳羊兄妹的灰袍人,從而推斷出蠶娘在湖莊拖到最後一刻才出手,不是為保護胤丹書,而是「六極屠龍陣」對純血的鱗族後裔有絕佳的克制之效,桑木陰之主尤為其甚,故須明哲保身。 book18.org
這個精準的推論,幾乎將蠶娘的性命留在鄔家莊的餘燼里。 book18.org
而焦灼的蛇劍碎片,終將蠶娘和雲山兩不修、湖莊殷橫野連在一塊兒。有什麼人,能與這些產生交集? book18.org
將雲山兩不修一劍穿心當然是仇恨,雖然兩位高人自承失敗,但在兇手心中這絕非佳話,而是屈辱,只有扎紮實實將二人打敗才能洗刷。 book18.org
「十年之功,並不足以消弭你和莫壤歌、須縱酒的實力差距……莫壤歌不運內力,只以招式斗你,須縱酒於激戰中隨意抽身飲酒的從容,你最少要花二十年的工夫,才能追上……」 book18.org
——誘發殺意的,會不會就是我這幾句無心的話語? book18.org
書齋里,蠶娘持劍片出神時,這樣的念頭無數次掠過心版,既令女郎心驚,復令女郎心痛。 book18.org
能使兇手突破歲月之限,十年內攀至巔峰的,只有宵明島的《天覆神功》。 book18.org
但兇手發了毒誓,絕不拜入蠶娘門下,為得到秘笈,才與人合作血洗鄔莊。 book18.org
待得武功大成,她頭一個回去找的,就是雙雙認輸棄斗的須縱酒與莫壤歌,只為證明自己真正勝過了這兩人,毋須嗟來之勝! book18.org
而負了她的薄倖男子,終究落得身敗名裂,身死收場—— book18.org
(丹書啊丹書,我們究竟……放出了怎樣的一頭怪物?) book18.org
說不定……說不定在兇手看來,蠶娘正是一切不幸的根源,殺了銀髮女郎猶不解恨,須殺掉世上每一個她在乎的、歡喜心疼的人,令她一無所有,帶著悔恨虛無死去,一如兇手帶著虛無悔恨而活。 book18.org
平安符——靈蛇金劍的碎片——是整個謎底缺失的最後一塊,令蠶娘不得不面對,多年來始終迴避的問題與答案。 book18.org
「……說!」銀髮女郎將滿腔憤恨全發泄在狼首身上: book18.org
「殷橫野有沒有告訴你,杜妝憐在哪兒?持這個信物,上哪才能找到她?這些年她到底躲到哪兒去了?說!」 book18.org
噗的一聲劍片透體穿出,「篤!」沒入磚牆,面與牆齊,怕要用上釘鑿才能挖出。聶冥途倒地不起,再無聲息,只余嶙峋的背脊起伏,血污逐漸浸透身下草墊。蠶娘一怔,意識到自己施力過猛,所幸昔日的畜生道之主命韌亦如牲畜,要換了別個兒,眼下便是魚死網破的局面。 book18.org
聶冥途的口供不是什麼可靠的鐵證,不過對女郎而言已十分足夠。蕭諫紙那小子早去了幾個時辰,該說耿、胡倆小子混蛋透頂,入手這般緊要物證,卻未與自己商量,要不昨兒便來拷掠這畜生,還去沉沙谷擺什麼龍門陣?吃好睡飽了殺上秋水亭,教那殷小子悔生人世! book18.org
好在現下也不算太晚。 book18.org
馬蠶娘並不打算給對手準備的機會。對蕭諫紙或有些不好意思,然而殷橫野已到付出代價之時,至於是否合乎古木鳶、高柳蟬一方的正義,則不在女郎的考慮之內。 book18.org
——至於你,杜丫頭,這筆帳咱們後頭慢慢算。蠶娘要問你的可多了。 book18.org
女郎無聲地嘆了口氣,正欲離去,省起取自狼首的那枚瘤核尚在手中,虛握肉核翻轉打量,不覺喃喃道:「……這是什麼玩意?」嗅著一股蛇虺蟲鱗般的腥臭氣息,卻非聶冥途身上的膿血臭味,而是發自此核。 book18.org
從聶、殷這類壞東西處得來的,十之八九有毒,而虺鱗腥氣正是毒兆。 book18.org
馬蠶娘有一物護身,百毒不侵,徒手持握毫不畏懼,禁不住好奇捏了捏,觸感彷似骨角,又像厚些的蛋殼,無活物之溫軟,也不像堅不可摧的模樣。本欲隨手砸開,想想不妥,取下左耳銀飾搓成細針刺入,取出一瞧,並未發黑,起碼確定不是毒。 book18.org
當年聶冥途邪功被廢,為「刀皇」武登庸攜至蓮覺寺囚管,機緣巧合練就一身佛門武功,道魔不能並存,斷無再練《青狼訣》的道理。蠶娘判斷他是憑藉外物之助,才能同使佛手狼訣。 book18.org
自外物汲取威能,女郎再熟稔不過,說穿不外乎「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八個字。 book18.org
蓋因世上無物不存天敵,終有被克之一日;倚賴愈深,受害愈大。同耿照聊起時,除告誡少年不能過於倚賴外物,以他對驪珠了解有限,恃用太過,難保不會在緊要時刻為其反撲,順便點破聶冥途兼行佛魔兩功的缺陷。耿照牢牢記住,果然制服聶冥途。 book18.org
聶冥途已無青狼功卻能狼化,除殷橫野奉上的改良版心法,必是此物提供了邪源。既不是毒,也不是藥蠱,「……夠邪門啊!」女郎眯著姣好的杏眼,忍不住呢喃。 book18.org
本代馬蠶娘的最大缺陷,就是有著異於常人的好奇心,旺盛到足以超越其明慧閱歷,在絕不該出現處冒將出來,造成難測的結果。好在熾烈的恨火最後壓倒了好奇心和求知慾,銀髮女郎還記得該去沉沙谷,殺殷小子個措手不及—— book18.org
兩度交手的經驗,蠶娘有七成以上把握,能打敗名列凌雲三才的「隱聖」殷橫野。時光歲月是殷橫野的敵人,卻不是她的,桑木陰之主僅有生與死的區別,不存在當中名為「衰老」的可悲過程。 book18.org
事實上,當年在湖莊短暫交手,兩人能說得上是勢均力敵,但在鄔家莊時,殷橫野若非預先設下六極大陣的陷阱,決計不是她的對手。這點可能從遇襲負創、由始至終皆處於下風的蠶娘,最終猶能逃出生天,充分獲得證明。 book18.org
較之當年,殷小子徒增年歲,只有益發老邁,血氣更衰而已。不給他預先排陣布置陷阱的時間,還不乖乖伏法? book18.org
「有……有件事……這個……」 book18.org
誰知最後,竟是聶冥途止了她的步伐。 book18.org
銀髮女郎詫異回眸,望著側臥撐起的枯瘦老人,頗有些哭笑不得之感。 book18.org
——便以畜生來看,你聶小子實在話多。 book18.org
都成這樣了還廢話!女郎不禁抱臂冷笑。 book18.org
「至於麼你?這麼盡心替人家拖延時間,聶冥途,你不是干這種忠義之士的料啊!信不信我撕了你的眼皮,教你的頭髓生生沸成一盅豆腐腦兒?」 book18.org
「哎……沒……沒奈何,我……我這人就是實誠,拿……拿錢幹事,必信必果啊。」狼首口鼻淌血,艱難地支起半身,因痛苦而扭曲的笑容著實驚怖,完全無法和實誠二字連在一塊。「死……死窮酸,讓我……給挖出珠子的人帶……帶句話,有點……有點難,我……想想……媽的讀書人就是……」 book18.org
「想起來啦,叫……叫『物有所極,同類而傷。』」 book18.org
蠶娘冷笑道:「什麼意思?」 book18.org
「我……我當時也這麼問。聽……聽不懂的東西最討厭了。」聶冥途咽了口血唾,呼吸總算平順了些,靠著極大的熱情支撐傷體,勉力續道:「那……那死窮酸說,東……東西不管再厲害,找……找到一樣的,兩邊差不多厲害,便……便能傷它。」 book18.org
「他讓你同我說這些,是嫌你死得不夠快麼?」蠶娘心中惱火,隱生出一絲殺意。「釁語不是教你在這般景況下說的,聶冥途!」 book18.org
狼首居然笑起來。 book18.org
「是啊!所……所以我拼……拚老命也要說完……」咧開一張狼籍血口,興奮道:「這……一聽,就……就是馬上要出事的節奏啊!」 book18.org
蠶娘面色微變,忽見數縷青氣沿指尖蜿蜒至腕脈,福至心靈:「……是毒!」脫手將那肉核擲出,恚怒之下自不留力,異核在牆上撞成一蓬齏粉,墨綠色的粉狀煙氣竄繞宛若活物,飛卷而回。 book18.org
女郎直覺欲避,視界裡陡地一青,蛇煙不知是比「分光化影」的身法更快,抑或她根本動彈不得,青氣自蠶娘全身孔竅鑽入化散,倏忽不見,無臭無味,簡直就像焚香般隨風消逝。 book18.org
撞上磚牆的異核殘碎,這時終於簌簌落地,色如牙骨,明明破片上依稀辨得原先核桃腦兒似的外型,顏色卻與前度全然不同,仿佛俱化青氛,一股腦兒鑽入女郎體內。 book18.org
蠶娘心知中了暗算,駭人的是這一切毫無道理。以她身帶神物,根本不可能中毒!世間一切邪穢至此,俱都霧散煙消,怎麼可能—— book18.org
女郎一跤坐倒,極之嬌小的婀娜胴體內,有股可怕邪力肆意翻湧,似怨似暴,橫衝直撞。自掌蠶娘大位百餘年間,從未發生這樣的情況,不僅內息無法運使,連五臟六腑、奇經八脈間的平衡都被打破,難以言欲的痛苦衰頹從骨骼深處湧出,摧枯拉朽似的,仿佛下一刻即令百骸潰散…… book18.org
蠶娘既茫然又駭異,片刻之後,才醒悟這是肉體急遽衰老的感覺。 book18.org
畢竟她對「老」這件事,已經十分陌生了。只要「蠶娘之力」尚在,繼承正統的桑木陰之主便能配合「天覆神功」心訣,永駐青春。然此舉違反自然,終須付出代價: book18.org
曾有馬蠶娘在保持青春活力的同時,仍持續如孩童般長成,也有如本代蠶娘一般,身子不斷縮小的;有的馬蠶娘半身癱瘓,卻毋須將武功練至三才五峰之境,即有隔空移物的異能,乃至窺視人心、鑑往知來等,不一而足。 book18.org
長保青春,僅是繼承「蠶娘之力」的特徵之一,正統的桑木陰之主必須為此付出代價,並與伴隨而來的其他徵候和平共處,領導宵明島上下團結一心,在歷史的洪流中貫徹使命,絕不動搖。 book18.org
身子衰頹,乃至周天平衡開始崩潰,原因只有一個,就是「蠶娘之力」出了問題。 book18.org
銀髮女郎忍住痛苦,小手解開裹身的白狐裘,鬆開腰帶與里外幾層衣襟,露出一抹木紅肚兜來,亮滑柔潤的冬艷色較桃紅更淺,卻更高雅耐看,如非肌膚白膩如玉,等閒難以駕馭。 book18.org
蠶娘扯脫肚兜錦繩,從渾圓綿碩的乳峰間,拉出一隻貼肉收藏的同色錦囊,淡淡的青光透出木紅緞子,剎那間還以為是豆青或芋紫色澤。女郎低頭見得,面色劇變,最害怕的事果然發生,然而卻不知其所以。 book18.org
木紅錦囊里所貯,是一枚渾圓如大珠、皮光盈潤的蛋色珠子,不過荔枝大小,與尋常珠飾不同的是,珠子表面有一層黏滑異質,細看可見青絡遍布,隱隱跳動,宛若活物。 book18.org
——這樣的珠子,世上共有三枚。 book18.org
其中一枚貯於奇珍「億劫冥表」,數百年來被星羅海五帝窟奉為繁衍純血的至寶,因緣際會入得耿照臍內,與他一體共生,再不可分;另一枚則在千年前便已失落,冷爐谷龍皇密窟祭壇上,還遺有被破壞的冥表殘跡,未知是何人所為。 book18.org
第三枚與一胎同胞的另兩珠不同,早在鱗族君臨東海的古紀時代,便由龍皇玄鱗賜給接天塔的新任祭首。弭平了陵女忌颺的叛亂,經歷大清洗的塔中司祭成為玄鱗真正的心腹,她們獲賜龍皇「無雙之力」的副本,為龍皇鑽研神器除武功外的其他可能性—— book18.org
當然這是藉口而已。 book18.org
偉大的玄鱗疑心佛使終不會交出化龍之法,索性命這些受佛使親炙、萬中無一的聰慧女子秘密研究,以為備案。但不知何故,這段歷史的後續發展並未留於宵明島的秘閣,一如玄鱗的突然消失,成為信史與神話之間的斷層,只龍皇的「無雙之力」代代相傳,用以策立桑木陰一脈的新主人。 book18.org
化驪珠除了提供源源不絕的生命活力,可轉換成渾厚內息,以及為五帝窟誕下玄陰純血,還有各種難以想像的奇妙用途。不懼邪穢可辟百毒,毫無疑問是其中之一,既如此,蠶娘又是如何受的暗算? book18.org
女郎抑著小手震顫,勉力解開錦囊,見化驪珠表面沾了青苔也似,布滿黯污,與聶冥途體內取出的異核極似,仿佛苔霉再吃深些、驪珠再干萎些個,便是肉核的模樣—— book18.org
「……物有所極,同類而傷。」 book18.org
聶冥途的聲音迴蕩在腦海里。 book18.org
蠶娘這才發現,自己踏進了一個精心布置的陷阱,早在殷橫野血洗鄔曇仙鄉、奪走本門重寶的那刻,陷阱便排定停妥,專等她一步蹈入,粉身碎骨。 book18.org
——「蠶娘之力」來自龍皇親賜的化驪珠,百毒不侵,專辟邪穢。 book18.org
——握有化驪珠,馬蠶娘便擁有等同龍皇的無雙之力,難以擊敗。 book18.org
然而「物有所極,同類而傷」。再怎麼厲害之物,同屬一類即可傷之。 book18.org
體衰力消的銀髮女郎望著散碎一地的骨色核腦兒,作夢也想不到,這兩件乖離千年的龍皇至寶,竟會在這樣的情況下重遇,成為重挫己身的一著棋。 book18.org
(殷橫野啊殷橫野,原來祭殿中那枚失落的驪珠,居然在你手裡!) book18.org
第二五三折、蠶凋桑落,恨予丹棘 book18.org
女郎無從判定驪珠污損的程度,桑木陰近千年來,這是絕無僅有的情況,翻遍秘閣所藏典籍,也不可能有答案。 book18.org
因為記載驪珠之秘,以及化龍之法的寶典《麓野亂龍篇》,早在鄔曇仙鄉付之一炬、蠶娘幾絕於「六極屠龍大陣」的血火夜裡,便已落入陰謀家之手。 book18.org
蠶娘並未欺騙耿照,她一直沒翻過這本書。事實上,《麓野亂龍篇》在桑木陰一脈乃是禁忌,歷代當主的職責之一除了保管此書,還負有「禁絕化龍之法重現世間」的重責大任,純血鱗族尤不可翻閱。 book18.org
殷橫野奪書的目的不得而知,然而《麓野亂龍篇》所載,足夠他得到這枚失落千年、因強行破壞億劫冥表,以致為盒內機關所毀損的萎珠,並以之培養出能污損驪珠的邪穢,似也入情入理。 book18.org
驪珠表面的青色黯污正逐漸擴散,且隨著血筋般的青絡,慢慢滲進珠內,每深入分許,化驪珠便會發出哀嚎似的無形波動,與女郎周身百骸產生共鳴,共同分擔邪穢入侵的痛苦。 book18.org
蠶娘運使化驪珠之力的方式與耿照不同——就這點來說,耿照或許是古往今來獨一無二的特例——天覆神功中只許當主修習的心訣,稱「祭蠶」者,可在一定的距離內調用驪珠之力,無論轉化內息、祛除毒穢,乃至強行延生,皆無物可阻;便砌以磚石,籠以銅鐵,只要神珠不毀,就能源源不絕借用神力。 book18.org
其距離端看個人修為,持有「蠶娘之力」是一回事,攀上三才五峰之境則又是另一回事。女郎在武功上的造詣,綜觀桑木陰全史亦少有比肩者,兩丈內可任意汲用珠能;貼肉收藏,不過示以貴重罷了。 book18.org
化驪珠提供的是無窮的生命力,自身並無長春之能;使女郎得以貌美不衰的,乃是天覆神功的「僵蠶」一訣,以化驪珠之力推動,適足以超克蠶僵的周期限制,再不受歲月侵蝕。 book18.org
而染紅霞所練之「冰蠶」,乃天覆神功的入門基礎,待精進至僵蠶,陰寒內息將轉為抑制衰老之用,奇寒凝冰的效果逐漸淡去,終至於無。 book18.org
在宵明島漫長的歷史中,也曾出過全無內力,靠僵蠶訣運使驪珠延生的當主。而蠶娘的修為,即使在歷代馬蠶娘里亦是穩占前三的實力,自不是這般乏貨,化驪珠於她,除充作僵蠶訣的動力泉源,大抵就是一樣極其方便有效的練功輔具,內功未成前用以增幅,內功大成後朱紫交競,用以拓展天覆神功的極限。 book18.org
沒了化驪珠,蠶娘仍有三才五峰的境界手眼,內力就算略遜於殷橫野等榜內高手,不足以發動峰級異兆,天覆神功也非好相與的。 book18.org
但驪珠受污,此際從中汲取的每分力量,無不帶著邪穢闇毒,因而重創了蠶娘周天諸元,肉體的狀況急遽惡化。果斷捨棄驪珠,可能是最明智的保命法,可惜桑木陰之主沒有這條路可走。 book18.org
不行,女郎咬牙撐起。得……得儘快回到朱雀航,只要能驅除邪穢—— book18.org
「我……我怎麼就覺得……」一旁聶冥途咬著滿口鮮血,嘖嘖有聲: book18.org
「這……這只是一個開始而已?照戲文演,要命的伏兵該來收帳啦。」 book18.org
蠶娘一凜,回見內監大院之中,陽光不知何時變得有些黃舊,天空似乎灰濛濛的,明明才近晌午,卻仿佛將至黃昏;一怔之間,東、西、南三廂牢門齊齊推開,現出三名勁裝漢子。 book18.org
當先一人身長逾九尺,腰杆一挺,大光頭似欲觸檐,勁裝外裹著虎皮抱肚,臂韝、綁腿清一色都是虎皮,下巴的位置鑲了塊爍亮角鐵,臂後反握一柄巨大的扇形異刃,獰目眈眈,緩步走下天井。 book18.org
另一人青瘦頎長,只有一臂,眇去的左目上覆著一隻鮫皮眼罩,悽厲的刀疤自眼罩上下穿出,從髮際直到下頷,可見當時傷勢之重;抿嘴的神情透出一絲嫉憤蔑冷,拖一桿丈八短長的銀戟。明明是沉重已極的長兵,於他卻像拎了條牙籤也似,舉重若輕,姿態十足懶憊。 book18.org
第三人則始終立於檐影中,垂袖籠手,肩背微佝,天井的光斜照出一雙洗舊的黑鞋白襪,卻照不到披髮側轉的朦朧面目。 book18.org
可惜耿照與染紅霞向雷門鶴攤牌之時,蠶娘並未隨行,否則當知此三人乃昔日赤尖山「十五飛虎」在內,排行第三的「山無虎」猱猿、行七的「戰虎」戈卓,以及老九「暴虎」極衡道人,只不知三人何以在此。 book18.org
蠶娘對三名悍匪的來歷一無所知,卻能清楚察覺殺氣,此際自好避攖其鋒,奮起餘力點足游牆,攀住小窗鐵檻一瞧,街上似籠罩著一層莫名靄黃,蒸騰繚繞,頗有幾分海市蜃樓之感,遠近、大小、短長等俱都氤氳難測,與平日模樣有著難以名狀的微妙差異。 book18.org
——陣法! book18.org
女郎心中一動,凝眸瞧去,牆上書寫的天佛圖字當中,夾雜極細小的符篆,就藏在圖字的筆劃里,顯是有人藉佛圖掩護,布下奇門遁甲。 book18.org
蠶娘既驚且怒,信手一抹,誰知髹了桐油的符篆卻抹之不去,盛怒之下掌中吐勁,劈下成片磚石,內息牽動體內潰勢,嬌小的身子泄了氣般滑轉落地,掩胸細細喘息。 book18.org
以此陣規模,毀去幾片符磚毫無影響。陣式一旦發動,方位、五感倒錯混淆,外人進不來,走又走不出;陣中之人,以為自己正往外走,或再跨一步即能離開,殊不知這一步之遙的距離、朝外走的方向感……就連「行走」或「奔跑」也都是錯覺,恁是跑了一兩個時辰,始終就差那一步。 book18.org
蠶娘本欲仗著身子細小,沿梁椽縫隙鑽出牢房,避與那來歷不明的三名殺星動手,看來殷橫野在布置陷阱時,已考量到這一點,隔絕外界的陣法決計不會只排布在北屋而已;要脫出內監,唯一的出路就在天井。 book18.org
上一回殷小子算計她,是在鄔家莊內布下「六極大陣」的陣圖。 book18.org
原該由六部執令推動的屠龍之陣,改以奇門術數模擬其克制鱗族武學的特性,效果不免大打折扣。再加上布陣的手法千頭萬緒,這般繁複陣法的講究尤其精細,不是畫倆黃紙咬舌噴血就能構置;殷橫野以鄔曇仙鄉的一地橫屍為掩護,遍藏符籙圖形於地脈彙集處,終教蠶娘看出了破綻,得以逃出生天。 book18.org
這回的陷阱仍是陣法,蠶娘掠出房門之前,勉力提運神功,雖周天百骸行將崩潰,但天覆功的內息卻無明顯受制,可見殷小子記取教訓,不再使用過於龐雜、失敗率奇高的術數陣法,妄圖壓制女郎元功,只斷逃生之路,以搏困獸。 book18.org
(那就看看你安排的人,有沒有這個本事了。) book18.org
女郎銀牙一咬,掠出北屋,首先發動攻勢的,竟是僅餘一目一臂的「戰虎」戈卓,怕沒有百斤重的爛銀畫戟越頂轟落,戟臂加起來超過兩丈,若被轟實了,還不爆成一攤骨血! book18.org
銀光一閃,戟頭重轟落地,白狐尾般銀潤的輝芒逕自穿入飛濺的磚石間,沿銀戟竄上,連戟杆都未踏彎多少,轉眼將踩上「戰虎」僅剩的右掌。 book18.org
戈卓急急撤手,驀地勁風刮面,心念未動,本能著地一滾,才沒被女郎甩來的銀髮掃斷頭頸;未及起身抱頭拱背,一隻巨靴踏他背門筆直上躍,猱猿的巨軀仿佛遮斷了投入天井的日照,異刃「剁虎斤」堪堪接著蠶娘箭一般的疾射之勢,悍然揮落: book18.org
「……下去!」 book18.org
「你才下去!」 book18.org
一串銀鈴般的蔑笑,銀芒貼著扇形鋼刃閃掠而過,百忙中不忘一蹴腳跟,踹正猱猿頸背,轟得巨漢異刃脫手,整個人如礟石墜地。蠶娘借力飆射,眼看要斜穿天井,掠往對街的不文居。 book18.org
始終站在檐影下的極衡道人,這時終於出手。 book18.org
他一掌拍上檐柱,一陣若有似無的異芒漾過大院,在天空拉過穹頂般的蒸騰氤氳,旋又消失不見。 book18.org
蠶娘知是陣法催動,不敢冒險撞進肉眼難見的圓穹,半空中柳腰急扭,折回地面時微一踉蹌,隨即立穩,猱、戈二人依舊是分站兩頭,那極衡撤了手掌,走下天井,再度成三角合圍之勢。 book18.org
昔日在赤尖山,極衡道人即以血殺陣法聞名,南陵罕有精通奇門術數者,窮山國、孤竹國等聯軍吃了他不少的虧。蠶娘一眼看出三人之中,以他修為最高,一直提防他出手,不料極衡卻以陣法留住了她,麻煩還在武功之上。 book18.org
身材異常嬌小卻美艷動人的銀髮女郎,伸手緊了緊狐裘里散開的衣襟,但不把肚兜頸繩系回,再解開腰帶,重新穿一遍,此舉只是徒然而已,敞襟內的乳峰渾圓挺拔,嬌聳的櫻紅蒂兒怕比春芽還細,連在衣影中看來都是酥嫩剔瑩的,一如女郎的乳色勻肌。 book18.org
「小」這件事,令她周身上下諸般艷色更添迷離魅惑,妍異得毫不真實。 book18.org
三人卻目不斜視,自蠶娘入天井以來,始終全神貫注,仿佛知道眼前的絕色美人乃平生僅見之大敵,勝負就在一霎之間,絲毫不敢放鬆。蠶娘意識到自己做了個毫無意義的無聊之舉,不覺一笑。 book18.org
也罷。有個通陣法的正好,拿住了逼他解開! book18.org
女郎打定主意,反而不走了,見那巨漢猱猿單膝跪地,一甩銀髮掠至,柔荑輕按他胸口,蠶勁一吐,轟得他倒飛出去。 book18.org
果然她身形一動,那獨臂漢子便來撲救。蠶娘勁吐回身,避過摔碑似的獨掌一劈,玉一般的幼掌按他手背,解僵蠶為冰蠶,戈卓怪叫一聲,踉蹌倒退,甩臂往階上撞落無數細碎冰殼。 book18.org
蠶娘不敢動用珠能,強支傷體,以天覆功轟退猱猿,再倒行僵蠶,用解放的寒水之氣放倒戈卓,倏忽至極衡身前,小手一探,逕拿胸口。 book18.org
須知女郎趨避如鬼魅,可不是仗內力輕功。不用驪珠之力,分光化影、凝功鎖脈等三五之兆無法催動,蠶娘依舊將三人玩弄於股掌間,靠的是眼力毒辣、拿捏精準,所行無非捷徑,所出必定致命,更無一絲余贅,方能至此。 book18.org
但極衡雙臂連消帶打,奮力遮護,無一動不蓄反擊之勢,綿密周延,可說激發所有潛能,豁力保全性命。 book18.org
蠶娘暗忖:「果然這廝修為最高!」小手輕飄飄穿入棉裡針般的守勢,拍他胸口「膻中穴」。 book18.org
膻中乃人身要害,這一下便未滿運真力,也能打得他氣息一滯,閉目仰倒。 book18.org
不料極衡身軀微晃,一股綿勁自膻中穴反激而回,震得女郎藕臂酸麻,氣血翻湧,暗自心驚: book18.org
「這……這是什麼武功!」 book18.org
內息一亂,將潰未潰的周天諸元更是火上澆油。極衡怕她抽退,適才一輪打來實也沒有制敵之招,情急下雙臂一合,便要將嬌小的女郎箍在懷中。 book18.org
蠶娘汲運珠能,及時避過,邪穢上涌頭暈眼花,聽身後風緊,咬著血溫回身出掌,不用珠能蠶勁,與祛寒搶至的戈卓連換十餘招,一掌打得他倒翻出去。可惜這一擊沒能附上內勁,否則獨臂漢子縱未筋骨摧折,少不得臟腑受創。 book18.org
三虎多年同修,默契絕佳,戈卓甫一飛出,猱猿便即補上,一樣沒拾兵刃,竟空手來斗;雖多戈卓一目一臂,打來卻沒兩樣,三五合內即翻了個蔥栽筋斗,然而極衡復來。女郎摸不清他的內功門道,反正丹田虛乏,索性全倚拳腳,相持又較前二人久些,居然撐到戈、猱重入戰圈。 book18.org
極衡意在拖延,蠶娘又何嘗不是?在凈穢之前,驪珠是決計不能用了,方才冒險一試,差點連內功都使不上。銀髮小人兒鐵了心,趁極衡拳腳無害,暗聚天覆功勁,待二子又圍上來,便出極招一塊解決。 book18.org
猱猿、戈卓各從不同方位,掠進女郎身後一丈內,忽然停步,緊接著極衡點足飛退,距離也拉開至一丈。他退得太快太邪乎,全然不合情理,蠶娘微怔之間亦未追擊,冷冷一哼: book18.org
「幹嘛,想結陣哪?」 book18.org
還真是。 book18.org
三人心念一同,倏忽齊至,銀髮女郎夷然無懼,雪足一點,細小的嬌軀騰地飛旋,朝三個方向各出一掌,因速度太快,瞬間猶如三道蠶娘的虛影同時出手,幾無先後地與三虎各對了一掌,久蓄的綿密蠶勁疾吐而出。 book18.org
然而,猱、戈僅僅是小退半步,極衡更是連一步也沒退,蠶娘還來不及詫異,掌風已然襲體,卻是來自相異的另三個方位! book18.org
蠶娘閃躲不及,虛相再轉,一樣是三掌齊出,打得她氣血一晃,而三虎陣位移換,又是三掌前至、三掌後疊,方位各異,仿佛有六個人圍著女郎。蠶娘神功之所至,俏美的身形轉如飛蓬,無論幾道掌來,俱是無分先後地擊回;又轉得幾轉,已是一次九掌齊至。 book18.org
更可怕的是,蠶娘每一對掌,所擊非只一人,而是兩股勁力接掌,天覆功勁由二人分攤,殺傷力大減。問題是:蠶娘仗著超卓身法、精純功力,才能無分軒輊地以一敵三,「山無虎」猱猿等既無蠶娘之能,能前三掌疊後三掌地出招,前後方位還不相同,已是匪夷所思;每一對掌猶能以二人分力,這不止是分身術,還得一口氣化出十二個人才能辦到,遑論連疊九掌—— book18.org
三三無盡,六六無窮。 book18.org
女郎突然明白,他們使的是什麼陣了。 book18.org
(這是……「六極屠龍陣」!) book18.org
儒門至高無上的決殺之陣,專克鱗族,歷來只有三公、六令得授,便在三槐世家內,也是珍而重之、不預外聞的絕傳。滄海儒宗式微後,三槐避世,六藝隱沒,儒門之主不知伊於胡底;游於外道雜藝的「九通聖」成為武儒檯面上的頭臉人物,以祖宗家法論,連他們都沒有一窺此陣的資格,今日竟在這城尹衙門的內監院裡,現於三名匪寇刺客之手! book18.org
蠶娘的心沉到谷底。 book18.org
殷橫野當然是有備而來。從發現北屋的符篆起,女郎就明白今日死關之兇險,猶在當年鄔家莊的惡夜之上。在湖莊,殷橫野是策動、驅使五部執令的主謀,鄔曇仙鄉一役,甚以術數模擬大陣,殷小子手裡握有陣秘,應是毋庸置疑。 book18.org
但……將儒門重寶「六極屠龍陣」交付三名刺客,實在無法想像,這是殷橫野能做出來的事。比之蠶娘,如為一己之私,將驪珠或《麓野亂龍篇》交給幾名地痞路匪,讓他們越貨殺人……此非墮落,而是徹底的沉淪。 book18.org
一切信條信念都已拋下,以貫徹惡道的人,該有多可怕? book18.org
蠶娘一背香汗浸透旃裘,但六極屠龍陣仍不斷化出虛數,仿佛包圍的人越來越多,天覆功所受壓抑果然遠勝鄔家莊,奇門遁甲的擬效畢竟不如實陣。丹田蓄力益衰,聚起的漸不如用掉的,「專克鱗族」絕非過譽;拖得越久,對蠶娘越是不利。 book18.org
當年湖莊大戰時,五部執令一使六極屠龍大陣,強如呂墳羊之妹司空杏,也立斃於五執令劍下,除陣式化生攻擊的速度太快,令司空杏猝不及防,屠龍陣對藪源魔宗內功的壓制亦是關鍵。桑木陰乃魔宗一脈,若非三虎不及五執令,蠶娘又遠勝司空杏,利刃透體、玉殞香消,也就是轉眼間事。 book18.org
女郎經脈重創,內氣難聚,功力不及平日三成,這下出的又比入的多,眼看要抵受不住,心生一計:「就只你們有陣?」連踏九星八卦,出掌一逕搶攻,在陣里橫衝直撞,硬搶各種陣法眼位。 book18.org
宵明島也有自己的遁甲術數,與儒門一系自是相差甚多,硬要說起來,可能與指劍奇宮的要近點兒,六極屠龍陣的原理運用何等精奧細微,要是能被這樣沖壞,可真是笑話一則了。 book18.org
但蠶娘畢竟強過三虎,強行衝撞捍格,對手退的機會大些;陷入陣形兇險處,女郎也能靠身法速度避開,此消彼長,拖老了陣衍變化,可說是只有蠶娘能用的解法。 book18.org
良機稍縱即逝,蠶娘搶在陣位合攏前,掌分左右,抵住猱猿戈卓——以蠶娘之能,沖開的縫隙也僅夠如此,尚不能鑽出陣去——小巧的玉掌一運勁,猱、戈竟抽之不回,如鑌鐵為磁石所吸。 book18.org
極衡一人不能成陣,一反膽小前勢,揮掌直上,逕取蠶娘丹田! book18.org
(來得好!) book18.org
邋遢漢子的手掌不大,與蠶娘平削的小腹差堪仿佛,橫掌印上可能還要突出小半截中指,使這一幕看起來既怪異又好笑,卻是蠶娘久候的逆轉時機—— book18.org
極衡一掌印落的瞬息間,女郎扣住猱、戈二人手掌,咬牙催動祭蠶訣,借取驪珠之力,全然無視邪穢入體的劇烈苦痛,於氣海中化作天覆功氣,由掌心、丹田三處擊出! book18.org
銀髮飛散,四人無不口吐朱紅,然而戰局卻再度逆轉。 book18.org
極衡的掌勁,並未被更雄渾宏大的天覆真氣一舉震散,反而凝於一點,似熱刀切牛油般,削開迎面湧來的天覆功勁持續貫入,連蠶娘原本的護體真氣亦不能阻,如入無人之境,仿佛它生來就為克制女郎功體,效果猶在「六極屠龍陣」之上。 book18.org
——如這般物事,普天之下,蠶娘所知曉的只有一個。 book18.org
「六極屠龍陣」是儒門三公六令的表征,乃門主的股肱之臣為主盡忠,伏魔討逆的至高殺器,須以三、六、九數行之,方能發揮其「三三不盡,六六無窮」的偌大威能,亦為儒門組織井然、群賢共治精神的代表。 book18.org
然而,有一部武功,可以一人之身,御六極屠龍之能,只於三槐之內傳承,習者下至三公之位;上,則為萬民之表率,君臨東海,威加五行!說是專屬門主備選的武學,半點也不為過。自三槐隱而不出、儒門再無一主,近百餘年間,只一人以此功揚名天下,卻因立身不正、棄位避責,最終落得悽慘收場。 book18.org
這也是在湖莊大戰時,蠶娘不到最後一刻絕不出手的真正原因。 book18.org
鏖斗的呂墳羊與五部執令,無論哪一方所使,俱是魔宗的剋星。 book18.org
——赤心三刺功! book18.org
女郎早該發現的,在拍上極衡胸口的那一霎。一時大意的結果,就是三道刺勁猶如荊棘,貫破女郎的掌心丹田,重創了雙手經脈與氣海。女郎難以自制地生出大笑的衝動。 book18.org
——究竟是我愚蠢輕敵,還是陰謀家算計太深? book18.org
在越浦內監一角,遇上三公六令結陣以待的機會有多少? book18.org
儒門避世數百年、呂墳羊兄妹慘絕湖莊後,於三名攔路胡匪身上,遭遇備位儲君聖功的機會,又有多少? book18.org
(……殷、橫、野!) book18.org
貫入兩臂的氣棘雖較下腹的細小,卻能循脈刺入心室,蠶娘劇痛難當,然而丹田已難行氣,命懸一線無從猶豫,以祭蠶訣盡取驪珠神力,轟然擊出! book18.org
巨勁炸開,磚石盡掀,三虎應聲飛出,鮮血釃空。 book18.org
猱猿、戈卓在落地之前,已遭染珠邪能轟碎顱顏,爆膛破肚,開如牙梳的斷肋叉出臟腑,兩人仰天倒入血泊,狀甚悽慘。極衡道人滑出近四丈遠,直在階下撞出陷坑才停,烏濃的血漬滲入蛛網般四散的裂痕之中,令人怵目心驚。 book18.org
銀髮女郎氣力放盡,軟軟倒地,銀潤的長髮攤成一片滑緞也似,散開的裘襟之內,鬆脫頸繩的木紅肚兜翻了面兒,月牙色的襯裡濺滿鮮血,女郎飽滿白晰的雙丸在藕臂間壓出傲人深壑,她卻連拉上襟口稍稍遮掩也辦不到,燦銀髮絲沾黏著汗血披落面龐,說不出的淒艷。 book18.org
丹田全毀,邪穢染身,離死只差一步了。還有什麼,能比這更糟的呢? book18.org
女郎閉上眼睛,露出一抹自嘲般的苦笑,直到黑影遮去了頂上的日頭。 book18.org
「我早說了,這平安符就是靈驗,值啊。」聶冥途解下蒙眼黑巾,畏光的「照蜮狼眼」在正午艷陽下,瞳孔幾乎縮得不見,灰翳里只余血絲密布的黃濁眼白。 book18.org
他拖著腰間的斷煉,手裡把玩著一枚號筒模樣的小巧銅管,咧開滿嘴的參差尖牙,下巴兀自沾滿血漬。「我好想知道,你是怎麼變得忒小的……告訴我嘛,好不好?」 book18.org
第二五四折、素孺可教,劍指風雲 book18.org
殷橫野凝眸極目,越過崖畔的巨禽跛叟,眺向遠方的越浦城。 book18.org
這裡自是看不見城郭,但他已安排停當,一旦城內事定,暗樁放出特殊號信,一路便有人次第傳來,猶如烽火,直至沉沙谷外。此事雖然布置縝密,但世上沒有萬無一失的事,這麼多年來他被「不使一人」的誓言所限,事必躬親,於此體會尤深。 book18.org
——這裡的事,還是快些解決為好。 book18.org
秋水亭那廂,交由南宮損打點善後:將已成廢人的蕭諫紙送回驛館,次日一把火燒了屋舍,在餘燼里找到談大人屍骸,以及垂危的蕭老台丞。死裡逃生的驛丞、僕役,說不定還有幾名隨行的院生,將指證老台丞與副手爆發激烈口角,一言不合大打出手;談大人不幸為台丞所殺,老台丞也受重傷,驛舍在劇斗間焚毀——考慮到「熔兵手」的威能,這也是合情理的。 book18.org
承辦此案之人,會在埋皇劍冢談大人的房裡,從上鎖的五斗櫃中搜出一封謄寫到一半的密疏,詳載蕭諫紙以「古木鳶」身份召集不法、意圖謀反的劣跡,顯然台丞副貳發現不對,暗中搜證,不幸事跡敗露,遭致滅口。與他親近的院生們也能作證,副台丞的確是經常關在房裡塗塗寫寫,憂色甚深,也屢屢派人往青苧村調查妖刀案。 book18.org
待鎮東將軍拿到遲鳳鈞遲大人的自白,對「姑射」所為供認不諱——當然也包括平安符陣營做的——差不多就能結案了。為防慕容柔或偏袒蕭諫紙,或避免被牽連究責,而選擇不辦此案,遲鳳鈞已事先準備了一份口供,算準時間,派人星夜遞京,密呈刑部尚書陳弘范。 book18.org
陳弘范與他同榜進士,交情甚篤,是遲鳳鈞離京前,少數私下還肯與他往來的同年,長袖善舞,乃天生的官場料子。陳大尚書攀附任逐桑,對陛下的好惡了如指掌,知獨孤英與蕭老台丞梁子可大了,豈會放過揭穿謀反大案的機會? book18.org
而在火場中被熏壞了喉舌的老人,將無法為自己的罪行開脫。以南宮損辦事牢靠,說不定會折了蕭諫紙的手臂指頭,讓他連寫訴冤狀也辦不到,但在殷橫野看來毫無必要。 book18.org
——哀莫大於心死。 book18.org
蕭諫紙啊蕭諫紙,還要再失去什麼,才能讓你生無可戀,束手就縛? book18.org
隱聖回過目光,見「巫峽猿」從古廟裡扶壁而出,以伊黃梁絕不輕易示弱的性子,顯是受傷非輕。生性軟弱的人最痛恨示弱了,除非想掩蓋其他地方。 book18.org
老人的目光在他臂彎的黑袍停留一霎,是足以意會徐沾既死,又不像起了疑心的一彈指間。猿面眼洞中露出愧色,當然不為殺死徐沾,而是為了圍戰「高柳蟬」的悽慘結果。 book18.org
殷橫野給了個嘉慰的眼神,伊黃梁愧色更濃,垂肩低首,不自覺地泄漏一絲竊喜。他轉向手持眉刀警戒的少年。「辦完最後一件事,便帶你家主人回去,好生靜養。」一指崖邊倚著巨禽、胸凸起伏紊亂的殘疾老者: book18.org
「……殺了這廝。」 book18.org
伊黃梁猛然抬頭,不意牽動傷處,彎腰劇咳起來。阿傻收刀於臂,一個箭步竄上前,似欲攙扶,伊黃梁卻豎掌示停,捂住口鼻血溢,嘶聲啞道:「先……先生有命。」伸手指向七叔。 book18.org
——你也是耿耿於懷啊! book18.org
殷橫野不露笑意,回眸將少年的反應全看在眼裡。 book18.org
岳宸海能忍過雙手斷筋錯骨的殘忍苦刑,捱過雷涎續脈、復健萎肌的劇痛,能從插花圖冊悟出《十二花神令》絕學,堅忍不拔,資質絕佳,說是萬中無一的拔尖苗兒,怕是異見不多。 book18.org
這樣的人才,無論做為刀屍戰將,或繼承血甲門的衣缽,俱是我方陣營之幸。 book18.org
只消「古木鳶」一方,沒在他那俊美異常的小腦袋瓜子裡留下什麼毒根的話。 book18.org
阿傻有張看不透心思的面孔。不是空洞無神,而是望之不進。 book18.org
殷橫野永遠記得活著走出醫廬的少年伊黃梁,在深山野嶺間漫無目的地行走,直到遇見自己時的那張空洞的臉。那是心中的一切俱已崩潰,卻什麼也捉摸不著,被所信所愛徹底背叛、徹底蹂躪粉碎,沒有留下任何東西的表情。 book18.org
可以從全然的隳壞中重新捏塑的,才是最純潔。 book18.org
殷橫野因而將他留在身邊,悉心教導,和徐沾、南宮損這種略加點撥便放其自生自滅,見有長成才予以收割的野子不同。 book18.org
但岳宸海並不是這樣。 book18.org
少年對大夫的孺慕感激或是真,此外他們沒半點相同。殷橫野時常想,伊黃梁不知多久才能明白,岳宸海是比他更加優秀的刀客、武者、掠食獸和倖存之人。他若是銳利但易碎的水精,少年就是一團看不透的黑,可能是炭,也可能是鐵,關鍵是你永遠無從知悉。 book18.org
阿傻轉落刀尖,沒有多餘的動作,清澈的眸光射向懸崖邊的獵物。 book18.org
殷橫野以為他猶豫了,然而下一瞬少年已電射而出,眉刀緊貼腰畔,再出時便要將老人由頷至額一分為二,直到撞入一團無形氣勁,雛豹般的矯姿倏忽趨靜,終至不動—— book18.org
要不是殷橫野急運「凝功鎖脈」,高柳蟬怕已攤成倆羊片,流得一地肝腸。 book18.org
阿傻的刀決殺非情,不加思索,一如斬殺平野空時。 book18.org
他目露嘉許,確定少年看進眼裡,這才解除了鎖限。「匡啷」一聲少年持刀撐地,積汗溢出烏檀虎面,單薄的背脊劇烈起伏著。 book18.org
「素心如可教,願染古人風!」殷橫野捋須含笑,卻是對伊黃粱說。「你等速循後山密徑,返回靜養,沿途須得謹慎,萬勿大意。這孩子你教得很好。」笑顧少年:「好生保護你師傅。」算是定下二人的名分。 book18.org
忽聽一把啞嗓低哼:「……對你來說,詩便是這般用途?塗脂抹粉,好讓滿嘴鬼話聽起來不那麼無聊?」語聲雖弱,不知怎的似金鐵鏗鳴,卻是捂腹癱坐的屈咸亨。 book18.org
殷橫野也不著惱,笑道:「屈兄雖欲討死,無奈我不受激耳。青鋒照亦讀聖賢書,將人綁上秘穹,又或埋名掩臉,黑衣夜行時,屈兄想得起聖人之言麼?我甚好奇。」 book18.org
屈咸亨面色灰敗,身下泥地一片烏褐。以這般巨量出血,恁是身強體健的年輕人,也撐不了多久,況乎年邁身殘?伊黃粱無從揣測先生的想法,但保高柳蟬一命的準備還是要有的,腦海中飛快閃過幾種手法,掂量手邊能用的,有哪幾條能留住最多清醒靈智;為防先生喚用,倒也沒立時便走。 book18.org
面對犀利詰問,屈咸亨未見動搖,仿佛殷橫野之說膚淺至極,連理會的必要也無,翳眸仍是直勾勾望去,不偏不倚釘上殷橫野。 book18.org
「我的兩個師傅……都是心性高遠的人,是你這種人怎麼都比不上的。」 book18.org
殷橫野聽老人自顧自說著,植雅章的面孔倏又浮上心頭,微笑不變,目光卻有些冷蔑,怡然道:「心性高遠,也須有合襯的手段,方能立身處世。植掌門擇善固執,可惜是不知變通了些。」 book18.org
屈咸亨像是沒聽出他的譏諷——又或毫不在乎,殷橫野簡直不知道哪個更令人惱火些——兀自喃喃,卻與他說到了一處,附和得出人意表。 book18.org
「……是啊,為什麼他們的武功劍術,不如你這等樣人?」 book18.org
連被附和都令人火冒三丈,儒門九通聖之首有些哭笑不得。難怪這廝能與蕭諫紙合作,認為蕭老兒目中無人神憎鬼厭的,實該認識下此君,方知天外有天,寰宇遼闊,無奇不有。他甚至沒用上半個髒字。 book18.org
你連問他「什麼叫『這等樣人』」都像在罵自己。殷橫野不露慍怒,和顏道:「武到巔峰,殊途同歸。至高境里,本就是虛無一片,有些人心系蒼生,實則俗事縈懷,如身在地面仰望天空,徒然想像雲影萬里,已至巔頂,卻不知太虛之中本無一物,日頭映照近地之氣流,投下影子,凡夫俗子以之為高。 book18.org
「站在地上,誤以雲高,豈有攀升至高的一天?我不過是看穿了雲影,望見真高處,戮力以求、孜孜不倦,方能到達。」 book18.org
他知青鋒照尊師重道,言語間對植雅章滿是不屑,想激他一激,孰料屈咸亨置若罔聞,居然還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仿佛被這番話觸動,將有穎悟。 book18.org
饒以殷橫野的修養,亦不禁微斂和悅,哼道:「屈兄一心求死,我卻不能使你如願。世上有一部秘法,曰『紫影移光術』,據說能深入腦識拷掠機密,只是痛苦異常,當者寧可一死。我需屈兄活著,可未必是好活,養成活屍一般,亦不妨我之用度。」 book18.org
屈咸亨呆若木雞,片刻才擺了擺手,似嫌話語擾人,只差沒做出噤聲的手勢。 book18.org
殷橫野陡然怒起。這幫人……一個個仗著我不能殺,這般作死!蕭諫紙如是,這樣貌醜陋的死殘廢也是!屈咸亨,真以為我不敢殺你?微微冷笑,從懷裡取出一隻長不足三寸的小匣,雕成了具體而微的棺木形狀,維妙維肖,以符籙血煉緊緊纏縛,異常精巧,卻透著一股莫名的陰森。 book18.org
伊黃粱遠遠見著,失聲脫口:「這是……『屍踞丹』!」 book18.org
屍踞丹雖有個「丹」字,卻非丹藥而是蠱,其性奇冷嗜血,只有青姑木能夠羈勒。未孵化的蠱卵可放置百年而不壞,以青姑木製成的器皿貯存,遇血肉即破卵而出,寄生蠶食。 book18.org
屍踞蠱一沾傷口,立刻止血合創,但絕非治療,而是避免宿主死亡、斷了糧食的本能;待蠱蟲寄滿全身血脈,血液流動降至低點,整個人進入假死狀態,延長存活時間,直到被吃盡血肉為止。 book18.org
因屍踞蠱不吃心、腦、髓的特性,此丹過往在游屍門,被上屍踞部視為拷問、折磨頑抗者的手段。俘虜進入假死狀態後,再以「紫影移光術」搜索心識,取得情報。自「血屍王」紫羅袈亡故,江湖已久未聽聞此一毒刑。 book18.org
伊黃粱從青姑木製的棺匣認出了屍踞丹,但「紫影移光能讀心識」一說太過虛渺,若有閃失,古木鳶一方最有價值的資產隨風消逝,損失不可謂之不大,連忙提醒:「先生!此物未免……還是讓我……」 book18.org
殷橫野冷道:「不必!」省起疾厲太甚,然而心怒未平,罕見地未出溫言,蹙眉道:「你怎麼還在?速速離開,我有區處。」伊黃粱何曾見他說翻臉就翻臉,一下子有些懵,訥訥閉口未敢起行。 book18.org
驀聽屈咸亨哼道:「原來你乾得這些傷天害理之事,是因為練到了三才五峰之境,自以為高人一等,可以把餘人當作芻狗一般,任意搓圓揉扁,以為消遣?」 book18.org
殷橫野怒極反笑,以手中小棺遙指,難得露出一抹輕佻鄙薄,略損高人氣度。 book18.org
「屈兄何以教我?」 book18.org
垂死的殘疾老人搖搖頭。 book18.org
「沒什麼。只是我偶爾會想,是什麼教你做了這些事,沒想到理由居然這麼無聊。」眯起濁眸,視線未如先前的銳利冷徹,反有些溫潤似的,就這麼穿透了殷橫野。「到底是什麼……把你嚇成了這樣?推著你碾過了所讀的詩書、所聽的教誨,碾過你希望成為更好的人的想望……那一定是很可怕的物事,是不是?」 book18.org
殷橫野微微一怔。 book18.org
(他這是……在同情我麼?) book18.org
住口,你這醜陋不堪的蠢物……是我,是我挫折了你等卑微的抵抗,教你等雙膝跪地,嘗著失敗的苦果掙扎待死……是誰教你,用這般恬不知恥的冒犯言語,同我說話! book18.org
崖上諸物皆凝,下一霎,無形枷般的鎖限以儒者為中心轟然迸散,不止屈咸亨與金鷹被推至崖畔,往深淵滾落無數崩石,伊黃粱、阿傻亦站立不穩,被平推數尺才仆地。殷橫野捏斷棺匣血煉,嘴角微揚,目綻凶光。 book18.org
(……屈咸亨!) book18.org
而復仇的甜蜜果實,轉瞬即至。 book18.org
山道彼端,兩抹黑影一前一後,飛也似的朝古廟掠來,兩人距離越拉越遠,明顯看出根基有別。後頭的小個子氣不打一處來,卻怎麼也追不上,索性使出「先喊先贏」的潑皮路數,沖殷橫野一逕揮手: book18.org
「……喂,對子狗!老子從閻王殿回來收拾你啦!快把你的狗頭洗刷乾淨,自扭下來擺好,老子一高興,給你燒點紙啊!」難為他全力追趕之際,居然喊得毫不含糊,卻不是奇宮聶二公子是誰? book18.org
前頭那人越來越近,幾個起落間已至一箭之外,濃眉大眼,難掩憂急,正是耿照。 book18.org
殷橫野幾欲大笑,握著棺匣未放,轉頭笑顧老人:「終於來了能殺的……你該不會以為,耿照是不能毀掉的棋子罷?」忽覺有異,見屈咸亨撐著伏地不起的角羽金鷹,巍顫顫地起身。 book18.org
耿照遠遠望見身穿灰袍、臉戴半面的熟悉身影,胸中不禁一痛。 book18.org
先前對自己的刀屍出身若還有一絲不諒解,此際亦都煙消雲散。奔行間他無數次告訴自己:「七叔一定沒事……七叔一定沒事……」見老人撐著巨禽站起,佝僂的側影還是那樣令人心生倚賴,一如童年相伴照拂的每一天,不禁強烈感覺自己的不孝和不懂事,又何其慶幸沒有來晚,誓死護七叔平安下山,偕與木雞叔叔團聚。 book18.org
少年記著老台丞的吩咐,苦苦抑制叫喊老人的衝動。 book18.org
然而七叔並沒有轉頭,沒有看他,仿佛不知道他的阿照正拚命趕至,眼裡只有身前的隱聖。耿照已近到能聽見兩人間的對話。 book18.org
殷橫野見老人撐起,吃驚的程度還不如看見活繃亂跳的聶雨色。 book18.org
迴光返照更好,人死前殘力積聚,用屍踞丹封將起來,沒準能保存得更久。他對紫影移光術沒什麼把握,橫豎屈咸亨也不是能拷問出什麼的人,更怕苦刑之下,他故意說些不知真假的東西,遺禍愈烈;既不能說服招納,本來就只能死馬當活馬醫。 book18.org
卻聽老人喃喃道:「……我本以為你是心性扭曲,如今一想,你對武學的見解也不對。」獨臂捏著劍指,隨意比劃幾下,指尖帶風,隱現低嘯。 book18.org
殷橫野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就像被螻蟻批判了生活態度一般,與其說是生氣,不如說是哭笑不得。「你說得越多,他便死得越慘。」一指耿照。「要怪就怪蕭諫紙罷,你實不該信他那套『勢不可殺』的荒唐言語。到了老夫的境界,世上無人不可殺。」 book18.org
屈咸亨恍若未聞,望著攪風揮雲的枯瘦指尖,填滿血漬的乾癟嘴角微微一揚,居然笑起來。 book18.org
「我終於懂了……奇怪,忒簡單的道理,怎麼這麼多年來我就是不明白?」 book18.org
「恁你弄什麼玄虛,也改變不了養子的命運。」殷橫野冷笑,下定決心,拼著不要刻印在刀屍腦中的古紀絕學,今日亦要讓這老殘廢悔之莫及,匍匐在他身前哀告懺悔,只求能教愛子早些咽氣。 book18.org
屈咸亨自見不著他心中所想,卻想起還有這人在同自己說話,終於抬起眸光,正色道:「你的武道未必是錯的,但不是唯一的一條。太虛片雲,並非空無所有,『空』與『有』本是相對之物,沒有頭頂的雲影,豈能顯出其上的萬里虛空?」 book18.org
「……你說什麼?」這下子輪到殷橫野懵了。 book18.org
「換個你能明白的說法好了。」老人淡然笑道:「你憑一己聰明,能看穿雲影之上,尚有萬里虛空,終於找到通往武學巔峰的大道,殊不知這只是其中一個方向而已。 book18.org
「當你想看顧的人越多,便須看得更遠,站得越高……終有一日,須得站到虛空萬里之上,才能將天下納入胸懷。我兩位恩師不如你處,僅是較你這畜生不如的東西活短了些,更無其他。」 book18.org
殷橫野聽到後來,才知是辱罵自己,眥目欲裂,氣勁發在意先,釵飛發散,咬牙獰笑:「匹夫爾敢!」正欲發動鎖限,忽覺周身氣息一滯,全然不聽調用;下一霎,氣旋流轉反向成渦,由極緩至極快、由極靜而極動,雖不及他的「凝功鎖脈」動念即生,力量卻極其強大,扯得他立身不穩,兩丈方圓內天地震動,風雲俱涌,全聚於兩指之間。 book18.org
異漩的中心,屈咸亨劍指朝天,蓬髮飛揚,身子被周圍風暴似的氣流托起,鞋尖離地冉冉飄空,飛旋的草屑碎石依稀劃出氣旋的形狀,以鎖限所及的兩丈範疇為基,以昂起的劍指為軸,形成一個極尖極狹的倒扣漏斗。 book18.org
老人離地三尺後不再浮升,氣旋持續絞扭,轉眼至極,在地上鉗出一個兩丈直徑的大圓,似將連地拔起! book18.org
山道上,聶雨色瞠目結舌:「我干!怎麼又來一個三才五峰級的怪物?這人是誰?單臂駝背……文武兩榜里誰長這樣?」 book18.org
耿照心中一陣不祥,提運十二成功力發足狂奔,一頭衝進草飛沙卷中。 book18.org
殷橫野的駭異只怕無人能及。 book18.org
在場無人較儒門九通聖之首更明白:屈咸亨這一劍,非但晉入三才五峰之境,且與文榜的隱聖不同,殷橫野是修為已至,故能催動峰級異能,以達到分光化影、凝功鎖脈的效果,對上尋常高手自是無往不利,與同為峰級之人相鬥卻無甚優勢。 book18.org
武榜之人則是將峰級異能往戰鬥的路子上練,或將本身的招式武功練到極致,以達峰級水平,在峰級戰鬥中極之占優。 book18.org
屈咸亨身負「天功」,已將草堂秘傳「寒潭雁跡」劍式練至化境,不受殘缺所限,離三五之境只差一步;瀕死領悟,自是在這個基礎上逕行突破,是以他性命垂危、經脈受損,內功不及,猶能調動風雲,凝鎖外物,靠的就是精純至極的無上劍意! book18.org
——殺人之招,有什麼比這個更可怕的! book18.org
殷橫野肝膽俱裂,只恨慢了一步,被鎖入氣旋中,「分光化影」的效果大打折扣,眼看是逃脫不得,提運功力至平生未有之境,奮力凝住,同一時間內,龍掛氣旋轟然劈落,如一柄長逾數丈、寬如椽柱的駭人巨劍,地面兩丈圓裂倏然兩分,迸出一道穿心直徑般的巨大劍痕! book18.org
殷橫野豁盡全力,將自身鎖限當作盾牌,欲以內力修為的優勢,擋住這沛然莫之能御的劍意—— book18.org
指劍落下,氣盾倏然兩分,殷橫野還來不及驚駭,一斗蕭諫紙「八表游龍劍」的記憶浮上心頭,鎖限再凝,又瞬息被斬開,然後再一霎凝起……與在百品堂時不同,殷橫野早知蕭諫紙必出此著,氣定神閒、以逸待勞,方能傾刻以千百度反覆施展鎖限,將巨爆的氣勁消弭於無形。 book18.org
但屈咸亨的劍意不是氣勁鼓爆,幾乎是無物不摧,殷橫野的「凝功鎖脈」在劍指之前,就是倏然兩分的下場,其薄如紙,毫無作用。隱聖豁盡年邁之軀里的每一分內息,連結數百道鎖限,只為在這短短的數尺之間,擋住遙遙揮落的兩根指頭而已—— book18.org
氣旋劈地而散,殷橫野單膝跪地,雙臂交叉於頂,終於還是扛住這雷霆一擊。 book18.org
在劍意透體的一瞬間,他感覺沸如熾鐵的功體上似有一絲難以察覺的小裂痕,被屈咸亨的劍意戳個對穿,有什麼東西似乎迸裂開來,倏又合攏如常。 book18.org
他已經不知有多少年,沒再領會過這般魂飛魄散、又精疲力竭的惱人感覺了。 book18.org
隱聖一時難起,索性盤膝提運內息,遍走周天,以確定經脈無損;見屈咸亨踉蹌坐倒,滿麵灰敗,生命將至盡頭,暗叫:「不好!」棺匣飛出,究竟是三五境界的手眼,勁力拿捏奇准,匣蓋在他身上撞開,點點藍芒黏上老人腹側傷口,冒出細細冰煙。 book18.org
屈咸亨無力掙起,不知從哪裡摸出柄角錐,晃著金屬鈍芒,奮起餘力,擲向隱聖,準頭卻差了一些,貼殷橫野肩臂掠過,黏飛一絲鮮血,沒入身後七八尺處的地面。 book18.org
殷橫野擲棺後已無長力,勉強避過,身子一歪,登時倒地。伊黃粱以為他被暗器射倒,吼得撕心裂肺:「……先生!」冷不防一抹烏影掠至屈咸亨身後,眉刀貼腰而出,老人頓時身首分離! book18.org
塵沙揮散,耿照躍入戰團,赫見首級沖天而起、鮮血潑地,心魂欲裂: book18.org
「不————!」 book18.org
第二五五折、孤魂血祭,動地龍吟 book18.org
垂斂靈識,眼鼻心觀,殷橫野內息傾刻走完一周天,確定經脈無損,原本空空如也的丹田冒出絲絲真力,這是將「陰谷含神」作用於己身的特殊用法;這時肩膀才得觸地,儒者睜開眼睛,一躍而起,剛好看見屈咸亨的頭顱旋飛直上、阿傻還刀於腰,鬚眉戟張: book18.org
「……胡來!」 book18.org
指勁飆出,心念電轉間又及時自抑,颼的一聲削過少年頰畔。 book18.org
阿傻翻身栽倒,隨即躍起,「深溪虎」的面具卻留在地上,單邊繫繩已斷,顯是代主人擋下一指。蒼白的俊顏逆風轉過,正對上耿照由震驚、駭異,旋被無盡怒火所攫的赤紅雙眼。 book18.org
「……殷橫野!」 book18.org
暴喝聲中,黝黑結實的打鐵少年縱身揮掌,卻是撲向主謀。 book18.org
「好決斷哪,典衛大人!」殷橫野冷笑,單手負後,逕提左掌,揮開少年瘋狂蓋頂的綿密掌勢,「砰砰」的氣勁撞擊聲不絕於耳,隱有風雷震響,轟得伊黃梁阿傻二人五內翻湧,勢極烜赫。 book18.org
伊黃梁站立不穩,被阿傻一把攙住,還想留在當場為先生掠陣,殷橫野從容應對間,不忘回頭一瞥,目光如電:「走!」伊黃梁罕見他發怒,料想阿傻這禍闖得不小,只能待先生怒氣漸息,再解釋少年乃是情急護主、並非故意,扶著阿傻匆匆退去。 book18.org
耿照慟怒已極,幸得蕭諫紙提點,須全力應對殷橫野,勿亂陣腳,方能爭取生機—— book18.org
「我不能勸你別去。你也不會聽。」形容枯槁的老台丞仿佛老了幾十歲,說話時,仍無片刻放開懷中焦屍,卻似無所覺,模樣既駭人又可憫,難說其神智還正常否。 book18.org
「記住兩件事,沒有棋子是他不能舍的,包括你,此一也;其二,要逃,你現在就可以逃了,機會大些。若然遭遇,只想著逃,是逃不了的。要打才能逃。」 book18.org
耿照強抑滿腔悲憤,不去想為何是阿傻砍下了七叔的頭顱,盡展平生所學,薜荔鬼手、無雙快斬、摧破義、寂滅刀……瘋狂攻擊眼前的仇敵,可惜除了極度的憤怒悲痛,諸般心境無由而出,逕以絕強的內力推動招式,一力壓碾。 book18.org
殷橫野每接一記,少年匪夷所思的宏大功勁便如山洪潮浪,蜂擁而至。老人順勢導入,遍行諸脈後才又散出,因抵禦至極劍意而耗損的真力,隨飛快運轉的周天搬運逐漸恢復,速度亦是匪夷所思。 book18.org
換作他人,勁力入體之際,經脈便已嚴重受創,然三五境界的周天諸元有著超乎想像的堅韌,才能化衝擊為刺激。待耿照察覺時,驀地殷橫野仰天大笑,震得少年踉蹌墜地,五內翻湧;未及起身,殷橫野單掌拍他胸口,兩人再對一掌,耿照犁地丈余,撞入古廟階台,大口嘔血,全身的骨骼幾欲散架。 book18.org
「存沒抱冤滯,孤魂意何依!親長曝屍,典衛大人無動於衷,世間至哀,莫過於此。」殷橫野搖頭慨嘆,眼中卻掠過一絲殘忍快意。耿照想起在三奇谷外,此獠對紅兒的鄙薄狎戲,復添至親之仇,怒火壓過肉體創痛,靈台反倒澄明起來: book18.org
「他未使那神出鬼沒的身法,也不像運起傳說中的『凝功鎖脈』的模樣……莫非七叔適才一擊,仍是重創了這廝?」思及七叔,莫名湧出氣力,撥開大塊磚碎,奮力掙起。 book18.org
殷橫野正欲補上一擊,突然一聲尖唳,原本奄奄一息的金鷹振翅撲起,拖著巨大的身軀昂頸猛啄,一逕攻擊老儒。 book18.org
殷橫野心中暗忖:「岳宸海砍了你家主人的腦袋,怎不見你捨命報仇?無智畜生!」瞥見金鷹身側、翼緣點點藍芒,卻是它不肯離開故主,七叔絕命後,屍踞蠱蟲另尋新鮮血肉寄體,金鷹滿身創傷,頓成目標。 book18.org
金鷹染上屍蠱,自知無悻,奮起餘力撲將上來,恐打著以蠱漸敵、同歸於盡的主意。 book18.org
殷橫野陡然會意,不禁蹙眉:「……扁毛畜生,好精算計!」豈容近身,一指點出,漫天勁風如劍織網,數不清的削切異響交錯,拖著最後一口氣的角羽金鷹如遭凌遲,余勢所及,巨軀被掃出懸崖,可惜已無半點振翅氣力,失速疾旋間撞擊崖壁,直至身影隱沒都再無聲息。 book18.org
耿照不知巨禽何來,見殷賊出手,暗自心驚:「不過片刻,他竟能運使『道義光明指』……好驚人的聚息復原之力!」見聶雨色奔至,還未發話,蒼白俊美的小個子甩落肩上繩樁,一溜煙跑進廟裡,只拋下兩句: book18.org
「乾得不錯!再撐兩招……再撐兩招就好,不會很久的。加油加油!」 book18.org
便是不讓耿照再打,他也舍不下仇人。少年掄了掄臂膀,活動活動肩頸,雙臂圈轉,踏地的瞬間,單掌直入中宮,正是三奇谷帛書《聖如意輪殊勝法門品》所載的「摧破義」手法。 book18.org
此乃「一力降十會」之法,耿照倚之重挫狼首,最終將他押入越浦城尹大牢。此際不比先前一輪猛攻,耿照收拾心情、不作雜想,以帛書心法推動掌勢,非具其形而失其神,果然殷橫野「咦」的一聲,不禁失笑:「來得好!」也以掌法相應,後發先至,使的亦是「摧破義」重手法。 book18.org
砰的一聲雙掌相交,耿照身子拋飛,借勢而退,殷橫野發現中計,「道義光明指」動念即出,直標耿照咽喉! book18.org
《聖如意輪殊勝法門品》是三奇谷內的佛門武學典籍,當年以「行空」之名結交醫怪、死魔,入谷同修的殷橫野豈能不知?按出身分配,這部說不定便是他負責抄錄的。 book18.org
耿照故意施展「摧破義」,激起他的好勝心,卻在對掌之際改使白拂手,借力遁走,平白浪費了殷橫野一合。「……第一招!」他對古廟中喊道,抱頭滾地一沾即起,勉強避過逼命一指。 book18.org
豈料殷橫野虛晃一著,待少年背轉身去,真正的殺著才出,指風如電,眨眼已至耿照背門! book18.org
但這仍在耿照的預期之內。 book18.org
少年不顧生死,翻滾間閉目凝神,遁入虛空,見神識中一片滔天血海,仿佛呼應著痛失至親的悲憤欲狂…… book18.org
耿照起身疾旋,掌刃劈出,滑順得無一絲滯凝,刀風無聲無息,與無匹指勁雙雙抵銷於虛空之中,然而刀勢未停,周身無隙可乘,就這麼與殷橫野交錯而過,一瞬消失的指風刀氣才又不知從何處復現,已失所向,四散開裂,毀去地景無數。 book18.org
——寂滅刀! book18.org
這手原是豪賭,畢竟「寂滅刀」的真髓少年掌握不足三成,刀法雖妙,卻不比刀境出神入化之能,若不能發揮威力,此舉等同自殺。但「道義光明指」本來就難以抵擋,不出此招,連一搏的機會也無。 book18.org
殷橫野聽取過關於「寂滅刀」的報告,親試其威卻是頭一著,不覺微凜:「殺了耿照,要往哪兒套取刀譜去?」屈咸亨已然身亡,天下五道間,再無人能如他一般,炮製出耿照、岳宸海這等質素的刀屍;殺掉一個,錄得完整刀譜的機會便少一分。 book18.org
隱聖突然猶豫起來,估量著該不該放耿照一馬。 book18.org
少年掙得千金不換的喘息之機,朝廟裡大喊:「……第二招!」 book18.org
「你這人就是半點折扣也不能打的,是不是?」 book18.org
聶雨色扯著一塊黑幔躍出廟門,繞著廟前的空地東奔西跑,黑幔始終源源不絕地從廟裡順出,被他東繞西纏扭得布繩也似,繞著三人圍成了每邊約三丈長的等邊三角。 book18.org
殷橫野自不知這黑布是屈咸亨帶上來的,被聶雨色一條條接起,但想也知道是布陣手段,刻意頓了頓,待他繞成三角,光明指戟出如電,黑幔繩圈被數不清的縱橫指勁劃成了片片蝴蝶,漫天飄舞。 book18.org
耿照甚至不及阻止,怕也無從阻止,拚命爭取的兩招時限就換了這個,不由得瞠目結舌。殷橫野笑顧聶雨色:「陣法雖然玄奧,終非武功敵手。我年輕時亦頗愛奇門術數,如今思之,壞事的也多是奇門術數。」 book18.org
「那是你爛。」聶雨色咂咂嘴。「陣布完啦。你要倒楣了知道嗎,對子狗?」 book18.org
「就靠這個?」殷橫野接住一片飄落的碎幔,譏嘲、惋惜兼而有之,仿佛要再殺死聶雨色一回,也很不得已似的。黑幔上以深墨密密麻麻繪滿符篆,從聶雨色拉出廟門他便注意到了。但還是老話:陣基已破,再繁複精微的符籙,不過是廢物裝飾。 book18.org
殷橫野穩占武力優勢,不懼兩名黃口小兒,聶雨色弄什麼玄虛,聽完再殺也不遲。 book18.org
「誰跟你陣基?這又不是符陣,是血祭。」 book18.org
聶雨色冷哼,趿著鞋啪答啪答滿地亂走,舉起兩根指頭,活像是個和笨學生解釋的不耐煩老師。「鮮血和犧牲,乃是血祭的兩大要素。犧牲就是破壞,你搞的破壞,回到你身上的陣法就越厲害;你方才親手絞碎這些布條,完成犧牲,滿足了頭一項。」 book18.org
殷橫野一嗅碎幔,果然聞到涸血氣味,敢情幔上所用不是什麼深墨,而是雞血牛血一類。但聶雨色所說,仍屬無稽。 book18.org
血祭在陣法中屬偏門,非是威力不大,也不是有好生之德的冬烘因由,純是施行不易:祭祀用的犧牲最好由敵人親手所殺,還要取得敵人之血方能施術,何不趁取血時痛下殺手,弄個血祭做甚? book18.org
殷橫野怡然笑道:「你這便要來取老夫之血了?」 book18.org
「不,這也辦好了,對子狗。」聶雨色也笑了。 book18.org
「血祭最麻煩的地方,就是只能用來對付笨蛋。」 book18.org
伏地一按,所壓正是七叔擲出的那枚角錐,就聽殷橫野的怒喝驟然收音,仿佛在數里之外;無數指勁銳光被裹入憑空升起的、約兩丈見方的四角錐型,輪廓若有似無,只有被內里之人轟擊陣緣時才略現光影,否則便是一團突如其來的濃霧。 book18.org
但見其中灰翳擾動,伸手不見五指,哪還有殷橫野的蹤跡? book18.org
◇◇◇ book18.org
蠶娘睜開眼睛。 book18.org
檐外午陽正艷,依舊不聞蟬鳴,可見封住內監的陣法尚在運轉。 book18.org
她身上的衫裘還是原本的模樣,連敞開的兩衽稍稍滑落、小露圓潤香肩的模樣都與昏迷前如出一轍,只是從天井內移到了屋檐下,稍避溽暑驕陽。 book18.org
聶冥途就沒這等運氣了,他躺在天井中央,就是原本他走出北屋、彎腰同女郎說話之處,仰躺著一動也不動,便是還沒死,曬將下去也是死路一條。 book18.org
「別理他,讓他反省反省,猥瑣死了。」說話的男子坐在蠶娘身畔,兩條腿伸下階台,又踢又晃的,仿佛調皮搗蛋的小孩。蠶娘最後見著在聶冥途手裡的那枚金屬號筒,正在男子的五指間次第轉動——這本是用銅錢玩的把戲,不曾想他以管狀物來玩,居然同樣出色當行。 book18.org
然後蠶娘看見他另一隻手拿著的,連著流蘇細杆的豬腰型丑面,忽明白來人是誰。 book18.org
儘管她們上回見面時,他的聲音並不是這樣,體型外貌也不是。 book18.org
「你算計我。」女郎輕道,帶著危險的靜謐。 book18.org
「我真要算計你,就不是現在這樣了。」男子——其實「少年」應該是更合適的稱呼——咧嘴一笑,十足天真。蠶娘撐坐起來,拉了拉衣襟,狂怒算是平息了,但心裡還是極不舒坦,一指天井兩處血泊里的慘烈屍骸,冷道:「他們難道不是你的人?」 book18.org
男子搖搖頭。 book18.org
「他們是交易的一部份,算是某種……試用品罷?」 book18.org
「用在哪裡?」蠶娘好奇心起。 book18.org
男子笑而不答,神情有些尷尬。 book18.org
女郎恍然大悟,登時無名火熾,冷笑:「你要殺我,犯得著弄什麼試用品來?宵明島你愛來便來,打架我隨時奉陪,用這些陰謀詭計算什麼?」 book18.org
男子露出受傷的神情。「你這樣說好像我很壞似的。我可是專程來救你的,好在趕上了,要不那頭猥瑣的畜生不知道要對你做什麼可怕的事。」 book18.org
你最好是不知道,女郎心裡啐了一口。蒲輪瞽宗乾的事情,用「可怕」兩字形容都太輕巧了;相較之下,狼首聶冥途之流便如男子言,只能說是「猥瑣」而已。 book18.org
她板起臉孔,用能想到最嚴肅的口吻,以免被男子打哈哈混過去。「殷橫野是給了你什麼好處,讓你搞這一出?」 book18.org
男子聳聳肩,倒是爽快回答。 book18.org
「赤心三刺功的古摹本,是玉龍朝傳下的,比司徒熸陽手抄的那部更加久遠,我讓七指看過了,千真萬確。六極屠龍陣就沒這麼好運氣了,只有心訣而已,聊勝於無。這兩件是我蒲宗數百年來亟欲收入府庫之物,換作是你,也會答應這筆買賣的。」 book18.org
殷橫野以《赤心三刺功》和《六極屠龍陣》為代價,買通普天之下最擅長暗殺的蒲輪瞽宗,請他們將來代為剷除某個人。 book18.org
且不說這兩部是蒲宗久尋不著的寶物,光是「先付酬勞」這一點,便足以教人食指大動。然而秘笈所載,不知真假,若然收了假物,豈非白送一單?為此,殷橫野提供了一個更誘人的建議: book18.org
挑選三名合適的人修練兩部寶典,大成之後,由殷橫野為蒲宗物色一個合適的對象,一試真假。倘若是真,蒲宗先收了酬勞,將來自須為殷橫野刺殺一名對象;倘若為假,交易便一筆勾銷,一拍兩散。 book18.org
「……我就是那個『合適的對象』?」「蠶娘表情陰沉。男子以杆尾撓了撓腦袋,不無尷尬地陪著小心:」又要武功絕頂,又得是魔宗正傳……你知道,世道不好,本來就很難找嘛!「 book18.org
蠶娘氣不打一處來,哼道:「武功秘笈就是要拿來練的,偏你們蒲宗是光收不練!你的『萬里長驅』神功不是號稱千面無相麼?吹得忒滿,拿來練練不就明白真假了,犯得著尋我晦氣?」 book18.org
「我不能練。」男子搖頭。「蒲宗只負收藏保全之責,這是祖宗家法。」見蠶娘噘著小嘴還要說,語氣一轉,冷道:「你今天弄到這般田地,還沒反省麼?桑木陰與蒲宗一般,均負職責,因此不能涉入武林事……」 book18.org
女郎搶白:「你們收錢買命還叫『不涉武林』?」 book18.org
「我便是殺了皇帝都沒涉入武林!」 book18.org
眸光一寒,剎那間竟有睥睨之態。 book18.org
「收錢了帳,一拍兩散,原是最無牽掛。但你做的那些事,哪一樣不是兵連禍結,尾大不掉,帶來無窮無盡的麻煩!鄔曇仙鄉、湖莊……這些你全未學到教訓,方有今日之事!若今日來的不是我,你還有命在麼?宵明島千年以來的蠶娘之傳,你要怎生交代?」 book18.org
蠶娘幾度欲辯,終究無言,香肩垂落,默然無語。 book18.org
「不過,殷橫野也乾得太過份了。」男子把細杆當成了扇柄使用,探進後領里撓痒痒。「我還沒追究那枚萎珠他是從何得來,竟未上稟繳庫,他倒是把腦筋動到你這兒來啦。三槐養出這麼個人來,也不管管,真當儒脈無主了麼?」 book18.org
「我近期才知,他是『權輿』。」蠶娘低聲道,抬見男子不甚詫異,微露一絲訝色,旋又蹙緊柳眉。「……你是什麼時候知道的,違命侯?」 book18.org
被稱為「違命侯」的年輕男子聳聳肩,這馬虎眼打得格外馬虎,只笑了笑道:「只是隱約察覺而已,也不能十分確定。現下是知道啦。」定了定神,突然斂起笑容,神情口吻都有些陰冷,便是方才教訓蠶娘時、兀自掛著的那股誠摯親切蕩然無存,仿佛變了個人似。 book18.org
「但我們不知誰是『權輿』,『權輿』卻知我們是誰,這原是姑射之首最大的優勢。」違命侯將丑面在臂間一轉,變戲法似的亮出一張烏檀面具,雕成張嘴吐珠的龍首形象,鬚眉宛然、怒角烈鬃,刀工雖是古樸蒼勁,雲龍一吼的模樣仍是栩栩如生,仿佛拿硃砂筆點睛開了瞳光,便要破空飛去。 book18.org
違命侯拿面具在臉上比來比去,猶如頑童戲耍,邊拿眼角瞟女郎,神情似笑非笑。 book18.org
未幾,蠶娘嘆了口氣,拿他沒辦法似的,白狐裘一翻,自披風下取出一物,竟如貯裝驪珠的木紅錦囊般,珍而重之地隨身攜帶,等閒不輕易示人。 book18.org
那是只雕滿古樸雲紋的烏檀面具。 book18.org
大小約莫只有龍形面具的一半,厚薄亦然,恰合於蠶娘小巧的瓜子臉蛋,顯得無比精緻。 book18.org
「從他拿出兩部失傳既久的儒門寶典,教『龍吟』誅殺『流雲』起……」違命侯微笑著,眼裡卻殊無笑意。「我便開始注意『權輿』的動向。挑動姑射同志廝殺拼搏這事,他始終欠我一個交代。」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