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 第二二四折 太陰鑄形,帝垣心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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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繾綣,雖不利休養恢復,但一夢谷中最不缺妙藥靈丹,除號稱「神鋒、續 斷、死不知」三絕之一的愈創聖品「無縫天衣」外,固本培元、補中益氣的金方不 知凡幾。伊黃粱不要錢似地往身上搗鼓,連萬載寒玉床、續命紫氤燈之類的奇珍都 用上了,多管齊下,立時見效,美美地睡上了幾個時辰。 book18.org

  再睜眼時,已近正午,藥廬內熟悉的藥氣,以及窗欞間飄入的食物氣味,讓前 幾日的搏命奔逃恍如噩夢,半點也不真實。 book18.org

  伊黃粱替自己號過脈,順手連清創、換藥一併做了,對復原的速度頗為滿意, 就算聶冥途此際突然現身,鹿死誰手猶未可知,這才起身更衣,正遇著阿傻手捧盛 滿菜肴的漆盤,倚門而入。 book18.org

  「……夫人尚未起身,我服侍大夫用膳。」 book18.org

  少年比著手語,徹夜打熬筋骨的疲憊還未自俊臉上褪去,蓋因負責大夫起居的 雪貞,罕見地晏起。下半夜阿傻從浴桶起身,回見兩人無蹤,木台留著一張紙,交 代了準備什麼食物,以及「別吵雪貞」四個龍飛鳳舞的墨字,卻是大夫的手跡。   伊黃粱一瞥盤中,雞蛋、水煮肉、鱸魚湯,還有一碗木耳醋溜絲,果然都按了 吩咐。為求復原,須得大量食肉,但鹽醬不宜,唯以醋醯相佐;他平日頗重享受, 非為養傷,進食決計不肯如此潦草。 book18.org

  瞥見阿傻腰懸白刃,勁裝綁腿,隨時能與人廝殺的模樣,顯是掛心昨夜煞星去 而復來,舉箸之前,特意對上少年的視線,蹙眉冷哼:「該幹嘛幹嘛,別分心了。 那廝肯來最好,以逸待勞,教他把狗命交代在這裡!」阿傻點了點頭,果然午後不 再佩刀。 book18.org

  「血手白心」伊黃粱名列儒門九通聖,望重武林,開弓自無回頭箭,鹿別駕在 谷外靜候三日,第四日清晨,天沒亮便讓人收拾了篷車彩棚,親領弟子,抬著寶貝 侄兒立於道旁,待岐聖兌現諾言。 book18.org

  伊大夫可不是吃齋的,好整以暇用過午膳,才派人傳召,聲明「閒人禁入,多 邁進一條腿,直接抬回安葬」;至於進得幾人方不算「閒」,傳話的鄉人一問三不 知,只說大夫話事,不讓人多問一句,傳的都是原汁原味,沒有摻雜拌礫。 book18.org

  鹿別駕面色鐵青,身畔一名弟子,直嚷著要人回去問明白,話沒說完,便讓他 一巴掌掃飛出去。 book18.org

  伊黃粱在藥廬里等了會兒,見兩人一前一後,抬著擔架進來,當先之人身量頎 長,繡金道袍異常華貴,竟是鹿別駕;後頭的年輕道人眉目清朗,神情陰鷙,伊大 夫亦不陌生,想起是昨夜那名策動包圍的「蘇師兄」,他既知曉鹿別駕與侄兒的真 實關係,定是心腹無疑。 book18.org

  兩個人,四條腿。答得謹慎。 book18.org

  堂堂天門副掌教,幾時做過抬扛行走的腳夫?鹿別駕為救侄兒,顧不了許多, 與蘇彥升連人帶擔架地擱上木台,垂手靜立,面色凝重,非是忍受屈辱,只恐大夫 吐出「沒治」二字,滿懷期待落空。 book18.org

  員外郎似的白胖醫者斜乜一眼,信手翻書,冷笑:「不錯,能放下架子,不算 太蠢。要我說是單數呢,你待如何?」 book18.org

  一旁蘇彥升還未會過意來,驀聽「啪」的一聲裂瓷細響,脛骨劇痛難當,踉蹌 倚壁、身子發顫,冷汗沁額,左小腿已遭師父以隔空勁震斷。鹿別駕眉目不動,淡 然道:「兩人三腿,合是單數。」 book18.org

  伊黃粱冷眼瞧著,哼道:「你倒是心硬。」 book18.org

  鹿別駕並無得色,只答:「勞大夫惠施妙手,救我侄兒。」他對蘇彥升昨日的 表現甚感嫌惡,奈何隨行弟子之中能打的,偏又數不出別個,此際眼都不眨一下, 當是空氣一般。 book18.org

  伊黃粱喚人將蘇彥升扶出,撕下醫經拈成紙鬮,一扔角落,扔得碾藥的阿傻抬 頭,才慢條斯理道:「有人脛骨斷了,你給他包紮固定,藥材隨用。要不能復原如 初,讓你陪他瘸一輩子。」阿傻將碾船杵臼等收妥,取幾味金創用藥,行禮而出。   鹿別駕見藥僮小小年紀,唇紅齒白,眉目如畫,一襲雪白中單,宛若圖畫中走 出,美不勝收;然目不斜視,舉止沉穩,他手下習刀練劍的弟子無數,無一人內斂 到這般境地,不禁暗暗納罕: book18.org

  「谷中臥虎藏龍,連一名童子也不簡單。」 book18.org

  此說自非無據。除了那名喚「雪貞」、靈心巧慧的罕世尤物,谷內至少還有一 名用刀好手,於當夜廝搏時,劈出令鹿別駕驚艷的兩刀,不知是伊黃粱重金聘請的 護衛,抑或也是「病人」? book18.org

  藥廬中終於只剩下兩個人,一站一坐,隔案相峙。 book18.org

  伊黃粱將經書往案頂一扔,鹿別駕這才發現整本書破破爛爛,除封皮完好,內 里不知被撕去了多少頁,還不是整整齊齊對頁撕下,而是東缺一角、西折頁半,看 來伊大夫拈紙鬮揩鼻涕,指不定連如廁時缺了草紙,都著落在這本書上。 book18.org

  「盡信書不如無書,這是我行醫三十年的體會。這種庸醫總結的破爛東西,殺 的人搞不好比鶴頂紅多。」伊黃粱冷蔑一笑,隨口道:「你也出去。要不放心,可 在門外候著,別讓我聽見就行。」挽起袍袖,露出兩條凈藕似的白胖膀子,徑走向 木台。 book18.org

  鹿別駕略一遲疑,便聽他沒好氣道:「你悟練刀招、思索其中關竅時,身邊的 人越多越熱鬧,效果越好麼?我瞧病人,最恨有人打攪,你要不滾蛋,要不把人帶 回,趁早入土!」鹿別駕麵皮抽搐,終究還是按捺火氣,灰溜溜地行出醫廬。   這一「瞧」,足足耗去兩時辰。 book18.org

  當中伊黃粱不住喚人,打下手的鄉人及那名俊秀安靜的藥僮,不住攜入各種器 具、藥材等,伴隨大夫不耐的怒吼咆哮。直到傍晚時分,忽聽他揚聲道:「滾進來 罷。」鹿別駕才自階台起身,推門復入。 book18.org

  「你要想茗茶細點、殷勤招待,趁早死了心。找位子坐,這話得說一會兒,不 會太快結束。」 book18.org

  几案後,伊黃粱腆著肚皮手揉眉心,神情略顯疲憊。 book18.org

  鹿別駕一進門便望向台上的鹿彥清,然而除移走擔架,衣衫、繃帶等,俱與先 前一般無二,實看不出兩個多時辰里,伊黃粱到底都折騰了什麼,就近揀張竹椅坐 定,衝口問: book18.org

  「大夫……開始治療小侄了麼?」 book18.org

  「治療個屁!」伊黃粱出手如電,一把攫起那捲破爛醫書,忽又「啪」的一聲 扔下,冷笑不止。 book18.org

  看來此書用途極廣,除草紙、鬮兒、打蚊子,伊大夫還拿來當暗器使。雪貞千 嬌百媚,估計捨不得打罵,不知那眉目俊秀的藥僮挨過幾回? book18.org

  「你尋名醫無數,『沒治』二字,怕耳朵都聽出繭來了。我粗粗一看,也覺沒 得治,故花了點工夫,看看有沒發夢的可能。」 book18.org

  鹿別駕心頭一揪。「但……雪貞姑娘……」 book18.org

  「你寧可信病人,也不信大夫?」 book18.org

  伊黃粱蠻不在乎,聳肩蔑笑。「難怪塵世中,裝神弄鬼的郎中騙子如此猖獗。 你要的不是真相結果,而是聽你想聽的話,如此用不著針藥,我開點潤口的甘草行 了。」 book18.org

  鹿別駕面色丕變。 book18.org

  「你……你是說……我、我侄兒……」 book18.org

  「沒治。」伊黃粱怡然道:「治病須國手,辨症則未必。多的是治不好病痛的 庸醫,但總能辨別是不是絕症。」 book18.org

  啪的一聲,鹿別駕右手五指撮緊,光滑的竹椅扶手於掌中爆碎,宛若泥塑,指 縫間迸出竹屑。一霎間,醫廬氣氛變得極其險惡,凝肅之甚,如陷真空,彷佛再吸 不到絲毫空氣。 book18.org

  「你覺得,我有蠢到不明白,你聽到這話要翻臉的麼?有點耐性,別浪費我的 時間。」 book18.org

  伊黃粱神色不變,拈起破書捲成一束,如把玩扇骨,冷笑: book18.org

  「你侄兒被人用重手法,毀去大半經脈,簡單粗暴,但非常有效。此種暗勁特 別,我思來想去,若以指劍奇宮的獨門絕技『不堪聞劍』為之,搶在侵蝕心脈前撤 勁,不讓潛勁繼續作用,吊著一口氣半死不活,或可造成類似魘症的效果。 book18.org

  「當然,若非你不要錢似的以參液等貴重之物為他吊命,他早該死了。下此毒 手之人,並沒有打算讓他活這麼久。『不堪聞劍』乃無解之招,中者必死,並無例 外,前人誠不我欺。」 book18.org

  天門與奇宮素不睦,魏老兒所屬風雲峽一系,與紫星觀梁子尤深,鹿別駕師祖 兩輩里拔尖兒的高人之死,更與魏無音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早在靈官殿時,他便 疑心侄兒遭難,背後是魏老兒師徒搞的花樣。 book18.org

  如今,連岐聖伊黃粱也這麼說,十之八九錯不了。 book18.org

  魏無音與莫殊色死透了,這是他親眼所見,當無疑義。奇宮在這事裡扮演什麼 角色、知情與否,耐人尋味;想拿兩個死人打發了去,可沒這麼容易。鹿別駕不動 聲色,暗自打定主意,待此間事了,得找個藉口召集盟會,施壓龍庭山,務求有個 交代。 book18.org

  「你侄兒,就像那管捏爛的油竹,一百個人來看,一百零一個都會告訴你,這 是沒法復原了。絕大部分的醫經藥譜,說的都是同一件事,教你如何辨別非常,回 歸常道,所以說『盡信書不如無書』。」 book18.org

  鹿別駕回過神來,垂落烏潤濕眸,輕道:「願聞其詳。」 book18.org

  伊黃粱抬眸釁笑,口氣既狂傲又不屑: book18.org

  「什麼叫『常道』?生老病死謂之常。循常而行,最好就別治。世上有哪個不 死的?竹椅扶手被你神功一催,捏了個稀爛,按常道,怎麼黏斷不能恢復原狀;腦 子沒壞的竹匠,會直接把捏爛的這一截鋸下,換截新的上去,如此,你便又有了一 把能用的椅子。」 book18.org

  鹿別駕會過意來,幾欲起身,全賴深厚修為克制,未露一絲愕然。 book18.org

  「截換扶手」的比喻乍聽荒謬,好比手臂受創,大夫不思治療,卻拿出刀鋸, 勸你換條胳膊省事。然而,對照各種關於「血手白心」的江湖傳聞,他敢提這般建 議,似又理所當然。 book18.org

  「庸醫名醫,之所以對你侄兒束手無策,蓋因思路打了死結,一心只想疏通淤 塞的經脈,復原萎縮的筋骨,然經脈癰阻,血肉壞死,本就無解,既不能肉白骨起 死人,當然沒治。」伊黃粱冷笑: book18.org

  「按這思路,莫說我不能治,天王老子來也沒治!你要侄兒原身恢復,我沒法 子,退而求其次,讓他起身下床、說話走路,乃至傳宗接代,我能試試。你明白當 中的區別?」 book18.org

  鹿別駕沒答腔。他還在消化這個驚人的選項,以及背後代表的意義。 book18.org

  伊黃粱治不好清兒,這點同其他大夫並無不同,畢竟「不堪聞劍」自來無解, 誰也打不破殘酷的現實。 book18.org

  但伊黃粱有一身旁人難及的外科本領,不求鹿彥清「原身恢復」的話,他能截 取他人的肌肉、筋骨,乃至於血脈經絡等,換掉毀損的部分,令其脫離癱癰,再世 為人。 book18.org

  就像這竹椅一樣。 book18.org

  鹿別駕鬆開五指,炒豆般的啪啪響間或而出,迸裂的竹絲執拗地回復原狀,因 失其形,四散五歧之下,只是彈扭粉碎得更厲害而已。他彷佛能見清兒日益羸弱的 皮囊里,壞死的血脈筋骨,也就是這般模樣。 book18.org

  「干或不幹,皆無不可,但決定要快。」 book18.org

  伊黃粱提醒。「我不保證他能恢復到何種境地,畢竟已拖得太久,但繼續拖將 下去,能加工的部分就越少。等到整張椅子都壞了,你說我這算修呢,還是重新做 一張?先說好,我做不了一張新椅子,你得找神仙。」 book18.org

  鹿別駕沉吟半晌,驀地抬起烏眸,異光炯炯。 book18.org

  「須得何等樣人,才能供清兒……替換?」 book18.org

  「男先於女,親先於疏,父子先於兄弟。」 book18.org

  見他面色一黯,員外郎似的白胖醫者以書擊掌,施施然道: book18.org

  「都沒有?這麼該死。再求余次,同修一門內功的師父、師兄弟,多來幾個試 試,看有沒合用的。內功變化百骸,真鵠山一脈乃玄門正宗,效果當不惡;旁門左 道,未必有這等方便法門。」 book18.org

  鹿別駕的臉色連變幾回,始終無法下定決心。 book18.org

  倒不是他與諸弟子誼厚,料想殺肉取用的「扶手」,十有八九沒命,挑個無關 痛癢的怕內功不濟事,派不上用場;談得上武學修為的,多半是親信心腹,眼下正 是用人之際,折了哪個都覺不妥,故而沉吟再三。 book18.org

  伊黃粱輕拂几案。「我瞧方才斷腿的挺合適。內功起碼要到他那樣,才算可用 之材,少了三年五載一點靈光,剮頭豬還頂用些,起碼肉足。」 book18.org

  蘇彥升如非心腹,遍數紫星觀中,鹿別駕再無親信可言。 book18.org

  不幸的是,第二代弟子之中,雖有幾個刀法劍術不錯的,說到內功修為,無出 彥升其右者。若連他也只是勉強堪用,扣掉蘇彥升,實數不出幾個人來。 book18.org

  鹿別駕猶豫片刻,終於父子血親戰勝師徒之情,和聲道:「大夫既如是說,便 留此子與大夫,照看小侄起居。」 book18.org

  「行。」伊黃粱也不廢話,略一思索,又補幾句: book18.org

  「你挑幾名武功高,或身子健壯的,在谷外搭棚暫住,以備不時之需。要缺了 什麼料,一時找不了你。」 book18.org

  鹿別駕不以君子自居,摘下正道七大派的光環,他平生所殺之人、凌辱過的女 子,私下了結的怨仇、為求上位所使的城府心計等,怕不是隨便哪個邪派魔頭能比 得。 book18.org

  萬料不到,此生最冷血、最泯滅人性的一番話,卻是在活人無數的杏壇聖地一 夢谷中,與人稱「岐聖」的伊黃粱說來,深謬之餘,復覺心驚,半天才省起伊黃粱 的話意,臉面倏冷,輕聲道: book18.org

  「本座哪兒也不去,自於谷外結廬,待小侄愈可,再偕與大夫相謝。」嘴角揚 弧,幾被烏瞳占滿的大眼中卻無笑意,令人不寒而慄。 book18.org

  「所以我活宰你的弟子時,你堅持在場?」 book18.org

  伊黃粱嗤笑著,摔落書卷。「別的不說,萬一治上三年五載,你也在這裡傻等 麼?不信我,便把你侄兒帶回去,趁早死心,兩不耽誤。 book18.org

  「你要生龍活虎的侄兒,我能給你一個。但療程中,你的好侄兒呼疼了、堅持 不了了,要鬧要走,你依是不依?依他,大羅金仙都沒得治,屆時你是要怪我庸醫 誤人、空口白話,還是摸摸鼻子,自認倒霉?」 book18.org

  鹿別駕語塞,眼神依舊迫人,絲毫不讓。 book18.org

  伊大夫應付過太多病人家屬,早看透他強加掩飾的動搖,慢條斯理道:「除昨 晚你見過的雪貞,連方才那藥僮,也是病人。他雙手的經脈被毀,肌肉萎縮多年, 經我換脈接續,你可曾看出異狀?」 book18.org

  此番晤談毫無懸念,終以鹿別駕率眾離去作結,命六名弟子駐紮谷外,連同谷 里的蘇彥升,一共七人。 book18.org

  被留下的六人牢騷滿腹。一夢谷荒僻,周遭既沒有市鎮繁華,自也無風月流連 處,嗅無脂粉食不甘味,這要在真鵠山上,差不多就是思過崖的生活。 book18.org

  若非那絕色少婦雪貞有些盼頭,這幾人莫不以為自己犯了什麼錯,才遭如此嚴 懲。也難怪是日傍晚,當鄉人們收工返家,順道來喚一名弟子覃彥昌入谷時,覃彥 昌抓耳撓腮、喜不自勝的模樣,可把五名同伴給氣壞了。 book18.org

  這小子是交了什麼好運,竟能一親芳澤! book18.org

  「蘇師兄!你……你怎麼給弄成了這樣?」 book18.org

  覃彥昌沒能高興太久。他大搖大擺進入一夢谷,滿心都是雪貞誘人的模樣,等 待他的卻是腳踝裹起的蘇彥升,不禁瞠目結舌。 book18.org

  蘇彥升癱入胡床,面色灰敗,也不理人。那白白胖胖的「岐聖」伊黃粱滿臉不 豫,對覃彥昌道:「把他給我弄出去!死樣活氣的,瞧著心煩。」拈起紙鬮往屋角 一扔,沒好氣道: book18.org

  「你跟著去!別讓他們滿山谷亂跑。到了花房,按方處置。」 book18.org

  覃彥昌暗忖:「他同誰說話?」見一抹細小身影浮出,心頭「喀登」一震,滿 以為是那魂牽夢繫的美婦雪貞,卻是張生面孔,鼻樑挺秀、下頷尖尖,雖非雪貞, 一般的明艷無儔;全身的血液尚不及涌至襠間,忽見「她」喉間凸出,唇上一抹淡 青,心中大罵: book18.org

  「他媽的,是個兔兒爺!裝什麼女人?呸!」 book18.org

  他堂堂九尺男兒,只好女色,師兄弟里雖有但看臉蛋不問雌雄的,覃彥昌可不 是那種垃圾脾胃。見童子一言不發,拾起紙鬮,悶著頭往外走,趕緊去攙蘇彥升。   蘇彥升爛泥一般,半點氣力不肯使,好不容易起身,連邁步也懶,整個人軟綿 綿掛在他身上。覃彥昌半拖半扛,勉強跟上,本想藉機溜去尋那雪貞,看有無機會 一親芳澤;拖入廂房時,累出一身的汗,哪還有半分獵艷的興致? book18.org

  「姓蘇的,叫你一聲『師兄』,是給你面子,此間更無旁人,少給老子擺師兄 派頭!」 book18.org

  他將蘇彥升「砰」的往榻上一摜,滑入椅中抹汗吁喘,切齒橫眉。 book18.org

  蘇彥升表現失常,被師尊斷了兩枚大牙,鹿別駕溢於言表的嫌惡,眾弟子全看 在眼裡,心知蘇彥升的好日子到頭了,風水輪流轉,指不定這大師兄之位,便要落 在自己頭上。儘管師尊神色不善,人人皆極力表現,一反日常的敷衍避責、陽奉陰 違。 book18.org

  當覃彥昌聽到自己同蘇彥升一塊被留下,心底那份涼,堪比生死簿上有名。   所幸一看,被指派的是身手最好的幾個,料想鹿師弟乃師尊心頭肉,不得已留 於此間,派些好手照拂,也是理所當然之事,稍感安慰。 book18.org

  瞧蘇彥升的腳,明白其滯留原是另一樁「不得已」,並不是師尊有意為之,惡 向膽邊生,說話也就不客氣起來。 book18.org

  蘇彥升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覃彥昌心中冷笑,想來日方長,不急著炮製他, 回神才覺滿室馨香,馥郁至極。 book18.org

  這間廂房突出於水渠之上,水風入窗,掀動紗簾,氣味理當留之不住。香氣之 所以如此濃厚,蓋因幾柜上擺滿花束,桃花、杏花、杜鵑,野牡丹、桔梗蘭、山月 桃……連枝拔葉,含苞帶露,斜剪的細銳枝底露出淺潤的草木莖色,俱都是新鮮截 下。 book18.org

  房間正中央,擱著一條低矮的烏木長几,几上散置著金錯剪、劍山、白瓷淺缸 等。覃彥昌不識花藝道具,見几上攤著一本圖冊,白紙之上,以五色勾勒出花形貯 器,十分風雅,心念一動: book18.org

  「莫非……這兒本是女子閨房?」 book18.org

  環視房中描金繡屏、藕紗簾幔,越看越像,連牆上掛的緋鞘眉刀,瞧著都像女 子所用。 book18.org

  覃彥昌仗有武功,肆無忌憚,信手摘刀把玩,想像雪貞也曾伸出白皙玉指,握 住包覆鮫皮的圓潤刀柄,留下她肌膚的潮潤香氣,就像握住男人的……不覺面紅耳 赤,連刀帶鞘一指童子,淫笑道: book18.org

  「喂,雪貞夫人在哪兒?喚來老子瞧瞧……莫不是在洗浴?」想起那尤物裸露 胴體、溫泉水滑洗凝脂的香艷情景,胯間當真硬如燒火棍一般。 book18.org

  阿傻聽不見他叫喚,只按大夫吩咐,打開紙鬮,片刻抬頭,寂靜無波的眼眸掃 過周遭,略一思索,作勢將紙條遞去。「……給我的?」覃彥昌微愣,扛著眉刀趨 前接過,大聲誦讀: book18.org

  「待他讀罷,與汝四目相接,再行殺之。不許逃,不許……」最末一個「放」 字還未出口,饒以他粗枝大葉,也明白過來,本能地一抬頭,心中忽道:「……可 惜!」甩飛刀鞘,《游犀刀》中一式「橫斷清蟾」攔腰掃去,終究慢了一步。   阿傻在他抬頭的瞬間,一合大夫紙鬮里「四目相對」的吩咐,立即抽退!他身 處的位置極不利,背門距腰櫃僅一臂,奮力後躍,無暇他顧,「砰」的一聲重重撞 上。 book18.org

  覃彥昌刀勢未老,反手閃電掃回,快到不及瞬目,本擬削他個肚破腸流,卻忘 了眉刀較尋常刀制略短,這一記「回眸望月」的殺著,只劈開阿傻衣衫,在結實清 瘦的腹肌留下輕淺血痕。 book18.org

  覃彥昌生得昂藏,紫星觀「彥」字輩當中,只他與鹿彥清一般高,鹿彥清是得 自鹿別駕的頎長,稱得上「玉樹臨風」;覃彥昌卻是腰圓膀闊,便穿道袍,仍不脫 一股子土匪氣,決計料不到他能迅捷如斯,一息之間正反兩刀,雙雙落空,再易掄 掃為疾刺,三記連環,使的全是劍招! book18.org

——在鹿別駕心中,對刀劍「有點天分」的弟子,覃彥昌能入前三甲。 book18.org

  他生性疏懶,內功練得普普通通,全仗天生蠻勁,處事又極馬虎,鹿別駕料他 難有大用,由得他替侄兒充當打手,鞍前馬後,曲意逢迎,混點甜頭,便覺心滿意 足。 book18.org

  所謂「天分」,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悟性根骨,充其量,就是這熊樣的大老粗 反應特別快,只消不靠腦子,也就沒什麼糊不胡塗。覃彥昌變招總比別人快,同樣 的招式,他花旁人六七成氣力便能做到,自有餘裕多搞花樣。 book18.org

  但這電光石火般的三刺,仍舊落了空。 book18.org

  第一擊劃傷阿傻腹側,覃彥昌瞠目吸氣,不知是想蓄力來記猛的,抑或單純見 獵心喜,第二擊不免稍慢;阿傻卻無視傷血,摟膝俯首,車輪般自他身側滾過,兩 人瞬間易位,覃彥昌收勢不及,第三擊「當!」刺上櫃面的黃銅鑲件,硬生生將刀 尖磕崩一角;掌劈腰櫃借力轉身,見阿傻單膝跪於一個飛步外的距離,手按左腰, 似傷到要處,動彈不得。 book18.org

  他沒將藥僮放眼裡,揚聲大吼:「……這是怎麼回事!他們為何動手……鹿師 弟人呢?」卻是遙問榻上的蘇彥升。蘇彥升錯愕不過一霎,突然大笑起來,笑得前 仰後俯,捧腹難禁。 book18.org

  「他媽的————!」 book18.org

  覃彥昌咬牙切齒,咒罵未歇,驀地視界一暗,彷佛有半虛半實的巨大異物鋪天 蓋地而來,氣息倏窒,幾欲鼓爆胸膛。 book18.org

  魁梧的青年道人一甩頭,房內又恢復原有的光亮,忽然會意:壓制自己的,原 來是股凝練至極的氣勢,卻已避之不及—— book18.org

  本能豎刀一格,「鏗」的一響,刀板斷成兩截;緋紅刀鞘余勢不停,狠狠斬落 腹側! book18.org

  以兩人身量懸殊,對比幾無軒輊的速度,阿傻在敏捷上的優勢不多,勝在不慌 不忙,即使空手對敵、受傷在先,仍按預想中躲過擊刺、拾起刀鞘,不理覃彥昌大 剌剌露出的背部空門,凝聚氣勢,以最擅長的拔刀一擊取勝。 book18.org

  可惜他沒料到接下來的變化。 book18.org

  包著厚韌鮫皮的緋紅刀鞘,憑藉阿傻提運的「明玉圓通勁」,由刀身最脆弱處 打斷了眉刀;到得覃彥昌腰際,威力不足原本之二三。這一掄便打斷幾根肋骨,非 但難以致命,反激起莽漢狂氣。 book18.org

  覃彥昌眥目欲裂,硬生生咬住一口血瀑,呲牙暴喝: book18.org

  「……去你媽的!」半截眉刀瘋狂砍劈,勁風呼號,若閉上眼,還以為揮舞的 是水磨禪杖一類,一刀重似一刀,只攻不守,狂態畢露。 book18.org

  阿傻左挪右閃,手中紅鞘伸縮吞吐,避免與眉刀硬磕,若隱若現的鞘尖不時穿 過刀影,聚斂還形,擊中覃彥昌的肩頸、頷顎等,使的正是鑄月刀法第一式「接天 雲路」。 book18.org

  在阿傻忍耐劇痛、復健雙手的同時,伊黃粱將修玉善修老爺子的那部《鑄月殊 引》琢磨通透,按部就班授與阿傻,以為基礎。 book18.org

  光靠圖譜無有心訣,按說練不成上乘武功。然刀劍不同,在於劍理百家爭鳴, 刀法卻是殊途同歸,伊黃粱所練「花爵九錫」,更是儒門刀藝頂峰,與鑄月刀法相 印證,未必不能觸類旁通,以補遺闕。 book18.org

  阿傻能在忒短的時間內,練到刀尖失形、吞吐不定,堪稱奇才;其根骨悟性未 必真如此出眾,所恃者無他,心無旁騖而已。 book18.org

  然而,武學上說「一力降十會」,並非無端。覃彥昌殺紅了眼,哪理會鈍鞘毆 擊?一心只想砍死這小王八蛋,不閃不避,持續加力。 book18.org

  反觀阿傻每一得手,不免被怪力帶得身形歪斜,左支右絀,險象環生,一路鑄 月刀由「接天雲路」起手,連變「星河倒影」、「雁過連營」、「霜覆古城」…… 使到了末式「江山寒夜」,已是刀形星散月芒黯淡,難再撐持。 book18.org

  忙亂間,緋鞘被殘刀逮個正著,一把磕爛,阿傻虎口迸裂,踉蹌幾步,氣息倏 窒,覃彥昌單掌抓小雞似的掐他脖頸,離地提起,眥目狂笑道: book18.org

  「教你再跑,教你再跑!老子……老子掐死你這小王八蛋!哈哈哈哈!」阿傻 奮力掙扎,直如蚽蜉撼樹,俊俏的臉蛋由紅轉白,再由白轉青,眼瞳翻顫,踢動的 雙腳漸成抽搐,將欲斷息。 book18.org

  他捱過常人難以想像的折磨,求生意志極強,忍死不就,花點爍亮的視界裡, 忽見水風刮入,紗簾翻飛,几上的插花圖冊「潑喇喇」翻動,那些他一筆一划、忍 痛描摩的花形百態,翻成了一片流動的風景,蘭葉恣意伸展,花蕊含苞盛開……   阿傻意識模糊,已不能視物,但其實也沒有看清的必要。 book18.org

  那圖冊的每一頁,甚至大夫讓他描摩的其他十餘冊之中,所有圖形早就深深烙 印在腦海里;畫完了,等著墨彩干透的當兒,雪貞就教他剪枝修葉,按照特定的順 序,一枝枝插上劍山,從雅致的白瓷淺缸里,「長」出畫里的美麗花景來——   剎那間,有什麼東西在阿傻腦海迸裂開來,打開了神識里混沌不明的壅塞,就 連百骸內的真氣,都按照特定的理路奔流起來,越轉越快,哪怕鼻中再汲不入一絲 氣息,體內的小天地已然自成循環,毋須外氣。 book18.org

  阿傻只覺一股力量,由身體深處汩汩而出,因極強大,故極沉靜;原本一片漆 黑蒙昧的體內,忽亮起無數星辰,冉冉升空。 book18.org

  貫穿任、督二脈,位於脊柱這條中軸上,由頭頂、眉心、喉、胸、腹、尾閭, 以及會陰等七處上升的星芒,最為燦爛奪目,壓倒群星,逐漸在中天聚攏,旋轉間 排成了杓狀,正是天樞、天璇、天璣、天權等北斗七星。 book18.org

  轟然一響,密密麻麻的群星四散開來,再也不動,繞著中央的燦亮北辰,宛若 環抱七星的翊衛。 book18.org

——紫微垣。 book18.org

  天子中宮,威加九錫! book18.org

  阿傻渙散的眸光凝聚,猿臂暴長,指尖拈過櫃頂一枝月桃,往覃彥昌右臂「天 井穴」插落! book18.org

  覃彥昌慘叫著鬆開五指,肘關以下癱如蛇蛻,仗著狂性不退,右肩一掄,把脫 力的臂膀當鞭使,狂吼撲來。 book18.org

  阿傻心中掠過一本圖冊連頁,腳步倏轉,不知怎的到了覃彥昌身後,拈兩枚杏 枝,穩穩插入「懸樞」、「命門」兩穴。 book18.org

  覃彥昌單膝跪倒,下半身已無知覺,痛吼中隱露驚懼,冷不防拖過長几,几上 諸物散落一地。他飛轉長几當槍使,那烏木几案長近七尺,揮動時莫說近身,斗室 之內,不避入屋角榻頂,俱不脫其範疇。 book18.org

  阿傻貼牆閃避,一邊撿拾花枝,猱身欺近,手腕一抖,一枝茶花刺穿覃彥昌左 臂橈尺兩骨,似由臂間長出花朵,潔白的荼蘼汲飽人血,才得這般紅艷。 book18.org

  一旁蘇彥升瞠目結舌。 book18.org

  弱不禁風的藥僮,何以搖身一變、突然成了高手,已非他最驚詫處。 book18.org

  讓他目不轉睛的,是少年使花的手法身法,無不是刀——插入肩膊的月桃,使 的是單刀路數;刺進背門的兩條杏枝,步法與手路分明是柳葉雙刀;以茶花貫穿橈 尺兩骨的間隙,則是精準的唐刀擊刺…… book18.org

  如何練得這般造詣?何以一舉手、一投足間,竟能涵括一門刀術之精要?得個 中三昧,則融兩百一十六式的《通犀劍》與《游犀刀》於一擊,再非遙不可及的美 夢—— book18.org

  蘇彥升衷心希望覃彥昌別死。 book18.org

  (我……還想看。再看一眼這包羅萬有的刀法,從中看出關竅——) book18.org

  散漫慣了的莽漢,於生死之際,激發驚人戰意,被茶花貫穿的左臂握緊長几, 一把將阿傻掄飛出去! book18.org

  咫尺之間,避無可避,阿傻運起新貫通的緻密玄功,以身側硬受了這一記。堅 硬如鐵的烏木几案應聲轟碎,少年喉血釃空,著地一滾,未起身、手已揚,一朵粉 致致的牡丹穿過迸散的木片,標中莽漢咽喉。 book18.org

——是飛刀! book18.org

  飛刀亦是刀。古往今來擅使飛刀的俠客,決計不去練什麼鐵蒺藜或透骨釘;而 精研暗器的名家,多半也無意將飛刀放入暗器囊里。刀器與暗器,本是兩道,強加 混淆,何以登峰? book18.org

  蘇彥升如痴如醉,不覺微笑,直到死不瞑目的莽漢捂花倒地,才驟爾回神。   房門吹開,白白胖胖的一夢谷之主立於門外,滿臉不屑,對那刀藝驚人的藥僮 哼道:「才殺一個就這麼費事,明兒要殺兩個哩!把這兒收拾好了,到花圃里掘兩 個坑,一個埋這頭山豬,另一個,等著明天埋你。」袍袖微揚,一團紙鬮正中藥僮 腦頂,彈落一旁。 book18.org

  「至於你,」伊黃粱轉過頭,面無半分笑意。「滾過來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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