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二九折 柳岸習習 一一風舉 book18.org
「……有道理。」 book18.org
蕭諫紙點點頭,絲毫不覺意外,較諸先前反應甚或更冷淡些,仿佛耿照喊的 是「老台丞」,而非是統領暗行惡鬼、足以驚天動地的代號。耿照微怔,還沒反 應過來,老台丞冷不防地一抬眸,問道: book18.org
「你吃過了沒?」 book18.org
欲尋「古木鳶」攤牌,耿照打昨晚起便沒甚胃口,寶寶錦兒心細如髮,今兒 早晨特別給他熬了魚粥,耿照稀哩呼嚕連盡三碗,食不知味,總算營養充足,不 致枵腹。 book18.org
他在余家魚鋪打點吃食,自己卻沒心思吃上,陡被老人一問,訥訥搖頭,苦 笑道:「我不餓。」 book18.org
蕭諫紙怡然道:「不怕我好生交代之際,你卻『咕咚』一聲餓暈過去麼?吃 好了,要幹什麼也才有氣力,就算是你也一樣。」舉箸輕敲盛飯的大碗,發出鏗 鏗脆響。 book18.org
蕭老台丞飯量甚寡,余家魚鋪的東家卻大方得很,就算耿照替老人添了滿碗, 海碗里還剩得大半碗熱騰騰的白米飯,瞧著比老台丞碗內的還多。 book18.org
他一下詞窮,想不出推辭的藉口,只得盛了一碗,坐下與老台丞同吃。那水 煮花鰱片兒果然美味,鮮嫩緊緻,雪白的魚肉落箸即分,毫不費力,入口卻能彈 人牙舌,火候拿捏恰到好處。 book18.org
越浦之人吃不得辣,余家魚鋪用滾油煸辣椒時,下手十分節制,蕭老台丞覺 得「更顯其辛」,在耿照嘗來直是小菜一碟,舌尖還不覺麻刺,魚肉白飯便已囫 圇落肚,吃得滿嘴鮮香,差點忘了是來談判的。 book18.org
蕭諫紙不慌不忙,以雪帕按了按嘴角,照例提過冷茶,一人斟了一杯。 「你請我吃忒美味的花鰱兩吃,可惜我只有粗茶回報,將就罷。」 book18.org
耿照還記得上回在這艘糧船上,就在這陳舊的船艙里,看到這壺冷茶時的感 動和感慨。蕭諫紙若是個十惡不赦的大壞蛋,那麼一直以來,未免也掩飾得太好 了,不惜犧牲享受,過著這種清貧儉樸的生活,埋首故紙堆里……如此行惡,其 意義何在? book18.org
岳宸風為惡的理由,清楚到毋須解釋。但蕭老台丞不同,揭穿「古木鳶」的 真實身份,並未讓耿照稍有撥雲見日之感,反而帶出更多謎團。 book18.org
「我想知道為什麼。」 book18.org
少年啜了口冷澀的粗茶,從美味的微悚中回過神來,向陰謀組織的大頭目投 以銳目。「除非傷害無辜百姓,能為你帶來我不明白的樂趣,否則驅動流民包圍 阿蘭山的舉動,我想不出一點理由能為你辯駁。還是我們……普天之下所有人, 一直都看錯了你?」 book18.org
蕭諫紙抬起頭來,神色嚴肅。 book18.org
「我無意替自己開脫,在最初的計畫里,有人理當穩制流民,勿使生亂。慕 容柔乍看雷厲,其實在人命一事上,素來自製,你說『上下交相賊』也好,說我 們心念一同也罷,如非有人中途搗亂,本不應有此傷亡。」 book18.org
「搗亂之人戴的,同樣是『姑射』的面具。」 book18.org
「你很清楚『空林夜鬼』不可能這樣做,對不?」老人哼笑: book18.org
「休說橫疏影不懂武功,便教她掌握力量,也做不出這等事來。我說了,我 無意為自己開脫,但若流民開殺本在計畫之內,你不覺得以我這般腿腳,專程到 論法大會的貴賓席上送死,稍嫌蠢了些?」 book18.org
耿照毛骨悚然。蕭諫紙的口吻,完全是知道橫疏影倒戈的,如此一來,姊姊 的安危—— book18.org
「我要殺她的話,她已經死了。」老人舉起枯枝般的手臂,制止了耿照幾乎 失控的想像力。「橫疏影能活著向你吐露秘密,迄今還在棲鳳館內安生度日,甚 且與桑木陰之主暗中往來,只因為我容許她這樣,儘管她並不知情。」 book18.org
「……為什麼?」耿照忍不住問。 book18.org
老人微微一怔,忽然笑了起來。 book18.org
「因為沒必要。」蕭老台丞倒退輪椅,從八角桌畔又滑回書案後,隨手拿起 桌上的文檔。「你該不會以為,動不動就仰天狂笑,口出『順我者昌、逆我者亡 』之類的狂悖言語、動輒殺人者,才能統領『姑射』這樣的組織罷? book18.org
「不如我意的事多了去,所謂智者,並非拿人當棋子、把世局當弈局,因為 你的帥仕像兵卒,抑或黑白棋石,不會冷不防地咬你一口,無有七情六慾各種需 求,但人有。 book18.org
「智謀布計,就是在預測、處理種種變數。有不合意者動輒殺人,跟每落一 子就要毀棋,有什麼兩樣?但有一點,同下棋卻是一樣的:在爭逐勝負的過程中, 隨著對手應付變局、排設新陷阱的手法,你會越來越了解對手的面貌,他是個什 麼樣的人?有什麼喜好?為什麼要這樣做……將無可避免地越來越清晰。 book18.org
「有些棋力高的,不止求勝負,還會在推動局勢的同時,隱匿自己的風格與 痕跡,讓你以為對手是一團迷霧,或者是另一個不相干的人。這種對手非常可怕, 因為除了贏,顯然他還要更多的東西。」 book18.org
耿照心念微動。 book18.org
「這樣的對手……該如何應付?」 book18.org
「只要盤勢夠大、對奕的時間夠長,沒有人能夠徹底隱蔽自己。」老人哼道: 「借力使力、移花接木、驅虎吞狼……能用的法子就擺在那兒,無論你怎麼 周折盤繞,骨子裡就是這些,遇到挺得住攻擊、能慢慢觀察盤勢,耐著性子與你 消磨的對手,掩蔽身份的迷霧,總有被撥散的一日。」 book18.org
這與耿照的設想不謀而合,蕭諫紙甘冒「造反作亂」的罪名,不僅以妖刀挑 動武林風雲,甚至將手伸到鎮東將軍、乃至皇后娘娘的頭上,至少有一個理由— —耿照不確定有無其他——就是要逼出「迷霧裡的對手」。 book18.org
但還有幾件事耿照無法釋懷。 book18.org
「我想知道,非殺魏老師不可的理由。」 book18.org
老人垂落目光,微塌的瘦薄肩膀仿佛一下子老了幾歲。「我無意殺他,那是 個意外。莫殊色被人動了手腳,他突然弒師的舉動,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只 能說對手神通廣大,趁著我們還不能熟練地炮製、控制刀屍時,借刀殺人,除去 了心腹大患。我很後悔,沒把計畫提前告知魏無音,但現在說什麼都已經晚了。」 耿照莫名光火起來,忍著怒氣,沉聲道:「完美的刀屍該是什麼樣?像我這 樣不聽控制的,該是刀屍里的失敗之作罷?」 book18.org
他自信以此際的武功,應不致被雙腿不便的垂朽老人所制;雖然神識深處的 殺念,已化作血海中舞刀的妖人,被耿照的意識壓製成一枚小球,鎖在貯存記憶 片段的屜櫃底層,再不能興風作浪,但難保古木鳶沒藏著什麼超常的手段,打定 主意,若老人拿出號刀令就口,他也只能擎出藏在扁擔杆里的藏鋒刀,先下手為 強。 book18.org
「這你拿著。」昨兒夜裡,趕在耿照回房以前,胡彥之在院裡將他攔下,塞 給他一隻小白瓷瓶。 book18.org
「『天涯莫問』?」耿照反應極快,毋須拔塞聞嗅,便已猜到老胡之意,急 忙推辭:「這太貴重了!我怎能收?你拿回去,以備不時之需。」他聽老胡提過 殺諸鳳琦、救雲接峰之事,故知他藏有這枚寶物 book18.org
「要是這玩意明天能救你一命,那才叫『以備不時之需』。」老胡收起嘻皮 笑臉,正色道:「古木鳶不是玩毒的,我給你『天涯莫問』,也不是讓你去應付 什麼毒宗,這藥除了號稱能解百毒之外,有一樣旁人不知的好處——醒神。 「不管你中了什麼迷魂藥物,抑或心神受制,一吃下去,保證你立時痛得清 醒過來,想昏都昏不過去……你就當它是非常有效的嗅鹽,啊?自己小心,我等 你回來喝酒。」拍拍他的肩膀,揮手離去。 book18.org
耿照為防生出枝節,堅持獨自前來,胡大爺不是對他放心,但若尾隨照拂, 那麼符赤錦、弦子,乃至潛行都那幫小妮子,說不定連染二掌院都要來湊上一腳, 事情辦是不辦?治軍須嚴謹法度,治娘子軍尤為其甚,胡大爺替結義兄弟的後宮 安定著想,只能按捺焦灼,僅以「天涯莫問」聊表心意。 book18.org
蕭諫紙雙手都在桌頂,沒見他有取物的打算,見耿照氣勢洶洶,淡道: 「完美的刀屍,該像是崔灩月那樣,秘儀將妖刀武學鐫進他的身子裡,卻未 剝奪他思考的能力。隨戰鬥激發潛能,體內的妖刀武學亦將次第甦醒,終有一日, 他能真正掌握這種古紀武學的真義,為現世的武學理論搭起橋樑,打開一片嶄新 的天地。」 book18.org
耿照在心中,為「刀屍」做過無數次定義:被操弄的傀儡、行屍走肉、殺人 兵器、試驗活體……從未想過,會從身為首謀的古木鳶口裡,聽見如此正大光明 的說法,仿佛炮製刀屍是一件有著崇高目標的偉業,將會為世人克建殊功、流芳 百世似的。 book18.org
若非不欲失儀,少年幾乎要笑出來,忍著怒氣,沉聲道:「台丞此說,是把 一件慘忍無道的惡行,歌頌成振興武林的大業了。這樣解釋的話,世間有什麼傷 天害理的壞事不能做的?」 book18.org
蕭諫紙並未生氣,淡淡一笑,抬頭道:「你以為炮製刀屍的秘儀,卻是何人 所創,又緣何而創?」 book18.org
這個問題問遍東洲,可能無人能答得出來,然而耿照曾在煙絲水精之中,親 歷疑似龍皇玄鱗的遇合,聽過他與佛使的對答,自然不會忘了那個「以刀為衛」 的要求。由「無雙之力」與「不死之軀」的例子來看,天佛使者總是扭曲龍皇的 原意,以極不近人情的怪異思路,像鑽文字漏洞似的,替玄鱗達成願望。 book18.org
守衛龍皇或許不是件壞事,但炮製出這等具有毀滅力量的非常之物,只能說 水精中的影像若是真實,佛使又再一次曲解了龍皇的本心。 book18.org
「據聞是龍皇玄鱗所創,為求忠心不二的無雙鐵衛,以守護其王座。」耿照 肅然道:「但忠誠一物,不能靠剝奪心識而為之;力量再怎麼強大,淪為殺人工 具之後,帶來的就只有災難而已。」 book18.org
蕭諫紙冷笑。「你沒去讀書應舉,還真是可惜了,說不定頗有天分。恁我如 何編排,都想不出這般冠冕堂皇、卻又八股至極的文章。」把文卷「啪!」隔空 扔至八角桌上,哼道: book18.org
「以迷魂藥物控制人心、灌輸意識,這種法子是有的,創造出來的,就只有 行屍走肉而已,就算忠誠至極,誰要這等殭屍來當護衛?刀屍的秘儀,不是這麼 淺薄無聊的物事。 book18.org
「那捲圖紙里,繪有移植自『始源秘穹』的機關構想——當然不是完成了的 藍圖,你拿了也沒用。我們複製了秘穹里的諸般設置,炮製出來的刀屍比三十年 前那批更穩定,對人身的傷害也更小,但只有一點是不變的:除非身歷其境,我 們無法知曉運作的原理究竟是什麼。」 book18.org
耿照打開圖紙,陳舊泛黃的厚繭紙上,以炭枝潦草地勾勒出一具渾天儀也似、 由七八個中空圓環交疊嵌成的詭異機關,相當於標示星辰位置的周圓之上,鑲著 奇妙的彎弧條塊。 book18.org
出於工匠本能,他忍不住斟酌起要怎生固定才好,好一會兒才發現圓環中央 勾著一個歪斜的人形,因為輪廓不甚完整,乍看並未認出,這時才驚覺此物之巨 大,竟要將人硬生生鎖在中空的球體中。 book18.org
球體四周,勾勒著更潦草的滑動線條,耿照一眼就看出,這是在示意每條圓 軌轉動的方向,而且以效果線的紊亂重疊可知,速度決計不慢。在機關的前端, 有個祭壇似的小小方台,嵌了塊形狀不規則的怪石,石頭上一條筆直的細線,延 伸到人形的額頭上;旁人或覺莫名其妙,耿照卻不禁悚然,立時明白那是什麼— — book18.org
(煙絲水精!) book18.org
三奇谷中,從水精里射出一道亮紅細線,貫入紅兒眉心的畫面猶在,耿照迄 今未忘。原來……妖刀的淵源一直離自己這麼近,冥冥中仿佛被串在一起,但由 於缺乏通盤的解析,這樣的聯想並不能幫助耿照稍稍釐清,只覺迷霧更深。 蕭諫紙觀察他的臉色,明白少年不是頭一回見到圖紙里的物事——不管是哪 個部分。但他不可能見過,至少在他們培養他的這些年裡,他被刻意地隔絕在炮 制刀屍的環境之外,當然是出於「高柳蟬」的堅持。 book18.org
考慮到少年玄乎的際遇,或在東洲某一處,曾經遭遇過類似秘穹的古紀遺蹟, 古木鳶並未猶豫太久,爽快地拋出條件。「你告訴我曾在哪裡見過圖紙里的物事, 我就告訴你刀屍是怎生炮製。」 book18.org
耿照沉吟片刻,將煙絲水精之事說了,當然沒提染紅霞,也略去了玄鱗的意 識經歷。 book18.org
老人聽說三奇谷沒入水中,略微露出遺憾的表情,然而也不過就是一霎,正 色道:「秘穹中也有一塊那樣的水精,激發刀魄的藏密、推動秘穹的機關,全賴 水精作用。然而,水精內所含的力量所剩無幾,須以內力催發,方能勉強啟動, 料想是三十年前炮製刀屍之人,不知用法,將貯能恣意消耗,而至如此。 book18.org
「我等複製秘穹的機關,也是為了減低能量所需,將施行秘儀的機具縮小。 饒是如此,在崔灩月之後,要想再催發水精,推動機關,已然十分吃力。但高柳 蟬始終相信,世上決計不會只有一塊煙絲水精,為防後人挾以作亂,堅持要我毀 去秘穹與機具,我已答應了他。」 book18.org
聽到「高柳蟬」三字,耿照心情複雜,但防著是老人擾亂心思之計,強逼自 己不作猜想,揚了揚圖紙。「光看這張紙頭,無法得知刀屍究竟如何炮製,尚請 台丞指教。」 book18.org
「秘穹設施、刀魄,以及號刀令,是從開始便已存在,於我借來『姑射』時, 一併轉交與我;其中運作的原理,迄今無人知悉,高柳蟬或許是這個世上,鑽研 此道最久的一個,只可惜所知有限,可能只比『姑射』的原主稍多些。 book18.org
「我們用的藥,無論是激發潛能、迷眼惑心,都只為增加刀屍在秘儀中的生 存機會,『擊鼓其鏜』可讓他們的身體更強韌,『失魂引』減低他們所受的痛苦, 醒後無知的『陰陽交』自是為了保守姑射之秘……這些都不足以構成刀屍。 「炮製刀屍時,須將刀魄置於水精之中,以內息催發水精之力後,秘穹會帶 著接受秘儀之人飛轉,同時自水精中迸出一道燦亮異芒,直射受術之人眉心—— 咸信就是這道異芒,將刀魄中所蘊,『刻』進了人的腦識;至於是什麼道理,我 和高柳蟬都無法解釋。」 book18.org
老人露出自嘲般的笑容。 book18.org
「我吸收橫疏影進入組織,是從號刀令得到的啟發。若能由音韻入手,破解 號刀令的秘密,如此秘穹、水精乃至刀魄的運行之理,便有機會獲得合理的解答。 可惜此法不通。」 book18.org
耿照留意到他三番四次強調了「我」。 book18.org
「但高柳蟬……不以為然麼?」 book18.org
「他說我這是投機取巧,我不否認。」老人不覺微笑,片刻才斂起笑容,輕 哼道:「但他以為,必須由刀魄入手,才能通解其妙。一直到縮小的人工秘穹設 計完成,實際製作出來,炮製刀屍才真正得到成功;在此之前,我們弄死了幾個 人,他便不肯再乾了。 book18.org
「秘穹運轉起來的樣子,活像個巨大的刑具,人縛在其中,一不小心就給碾 碎了、甩爛了,要不就痛苦哀嚎而死……那是我這輩子最恐怖的經歷之一。我不 知三十年前妖刀之亂時,他們是怎生辦到的,或許他們就是眼睜睜地看人死,或 者當時的秘穹運作得更好,不似如今這般遲滯。」 book18.org
耿照眼神很冷。「台丞客氣。較諸用心,實無不同。」 book18.org
蕭諫紙笑得諷刺,並未辯駁,哼道:「總之,高柳蟬是不讓我試了,開始著 手設計縮小的秘穹,能更好的利用水精殘力,非任其虛耗於推動巨大的石窟之上。 他花了三年才成功,完成之後,卻不許我尋人試驗。」 book18.org
但破解妖刀、乃至刀屍的秘密,也是追索陰謀之人的一條線索,犧牲了這麼 多人,背負著惡名,古木鳶與高柳蟬早已沒有回頭的路。 book18.org
「他想了個蠢法子。」蕭諫紙冷笑:「在確定複製秘穹不會弄死人之前,他 只用自己來做試驗,每回只嘗試極短的時間,但每兩三天就弄一回;隨著間隔拉 長,在人造秘穹上也待得越久。」 book18.org
耿照聽得目瞪口呆,幾乎驚起。 book18.org
「你是說七……高柳蟬他,也是刀屍?」 book18.org
「那就要看你,怎麼定義『刀屍』了。」老人淡然道: book18.org
「這般胡搞的時候,我們還沒有『擊鼓其鏜』,沒有『失魂引』……什麼藥 都沒有,他是生受了刑架的痛苦,像是要給那些枉死的人一個交代似的,然後又 挺了過來,唯恐他們的犧牲平白落空。 book18.org
「他算不算是刀屍?我不知道。什麼妖刀武功、違背常理的內力運行之法, 他一樣也沒有,內外武功同原本一樣,也不知是什麼緣故。但刀屍有的頭疼、失 眠、雜夢,靈肉分離似的詭異體驗……他一樣都沒缺,劇烈的程度,以致後來應 付其他刀屍時,簡直遊刃有餘。 book18.org
「得到這種笑話般的結果,自是令人氣沮;勉強要說有什麼收穫,便只有他 對刀魄的感應,乃是空前絕後的強大,不惟感應,只消手握刀魄,他便能遁入虛 空之境,我親眼看他在睡夢中渾身發顫,真氣以奇詭的形式奔竄流走,隔著大老 遠都能感受氣機的異常。 book18.org
「我這輩子,只見過一門像這樣的武功,即使兩者絕不相同,但與今世武學 大相逕庭這點,卻是一樣的。」 book18.org
耿照知道老人說的是太祖爺的「殘拳」。看來那名異人傳授獨孤弋的,與妖 刀刀魄中所藏同出一源,即是蕭諫紙曾提過的「古紀武學」,在龍皇玄鱗統治東 洲之時,流傳於大地之上的神奇武功。 book18.org
古紀武學何時斷絕?何以斷絕?至今已不可考。然而,根據這些殘存的鳳毛 麟角,只能認為古紀武學強大之甚,是遠超過今傳的,是以殘拳一出,天下無敵, 當代無以抗衡者;妖刀離垢的武功,則使手無縛雞之力的崔灩月公子搖身一變, 成為血洗風火連環塢的火刀戰將。 book18.org
「可惜高柳蟬無法把那種武功帶出夢境。它似乎藏得非常深,心識一回到現 世里,就連求生意志都無法將之激發出來。」聽起來他們真還試過什麼九死一生 的辦法,耿照想像兩個老人拚命地想試出解夢之法,莫名地覺得詼諧極了,原本 的滿腔怒氣,似乎稍見平歇。 book18.org
老人看了他一眼。 book18.org
「後來,他想出了一個法子。他偶然收養的一個孩子,用以排遣長生園的寂 寞日子,每天睡前總纏著他說故事,給了他靈感。他每回親試秘穹之後,便以自 己為媒介,手握刀魄,用額頭貼著那孩子的額頭,試圖將『夢境』傳給他。 「『這樣最安全。』——他總是這樣說。這法子雖見效奇慢,可能要花三年 五年、乃至十年才能看出成果,判定有無影響,但他遁入虛空,渾身自行牽引而 起的氣機,據信已悄悄地改變了那孩子,讓他先天帶有古紀武學的底子,毋須學 習今世的內功心訣,便能跑得快、跳得高,身子健壯,或許在入虛致靜的內家修 練上,比旁人更吃香……」 book18.org
耿照怔了許久,回過神時才發現自己眼眶發熱,一咬銀牙,不讓水漬溢出。 「你可以怪他,沒有同你說實話,沒問過你願不願意承擔,讓你在小小年紀, 就冒了試驗可能失敗的風險……然而,他不曾辜負過你的信賴,他一直都是那樣 疼愛你,即使要冒險,他也寧可擋在你身前,讓你所承受的降至最低。這點,你 的七叔從來沒有改變過。」說著從書案邊插滿捲軸的藤簍里,取出一物,推至桌 緣,赫然是簇新的昆吾劍。 book18.org
「拿去給染紅霞那娃娃。諒必你也不是毫無所覺,邵咸尊那廝,不是什麼善 男信女,日後切莫輕信於他。」蕭諫紙冷哼道: book18.org
「當日,會讓你送此劍去斷腸湖,全是意外。我的原意,是透過橫疏影之手, 安排一柄足以抗衡妖刀之銳的正劍,到七大派里備著,算是某種預防措施。豈料 出師不利,我在靈官殿那廂的安排被徹底破壞,斷腸湖這邊,也出現了意料之外 的強敵。」 book18.org
耿照聞言一凜。「那何阿三……不是你們的人?」 book18.org
蕭諫紙哼笑道:「笑話!我挑選的刀屍,若非七大派中資質上佳的年輕弟子, 便如崔家娃娃那般,擁有殊異體質之人,兼且家破人亡,已無退路;將來逼出陰 謀家之際,他們便能以妖刀武學剷除惡人,洗刷污名,於動亂平息後傳下武學, 成為聯繫古紀今傳的寶貴種子。 book18.org
「雖說出身無分貴賤,但一名毫無根基的無知鄉人,就算綁上秘穹,也不過 是徒然增添犧牲的風險而已,簡直是脫褲子放屁!誰干這等無聊事來?然對手無 意栽培刀屍,達到目的便隨手拋棄,管他是死是活,自然毫無顧忌。」 book18.org
耿照思緒飛轉,沉吟道:「這麼說來,嘯揚堡的何堡主,也非是你等所為?」 蕭諫紙搖了搖頭。 book18.org
「當時,火元之精的試驗尚未成功,指劍奇宮的莫殊色該是我們手上最出色 的刀屍,直到於妖刀冢遇上沐雲色為止,都在我們的計畫之中。原本沐雲色昏迷 後,該將他倆轉移至靈官殿,吸引七大派到來,揭開妖刀亂世的序幕;但當中莫 殊色失蹤了一陣,再出現時,已然不受控制。」 book18.org
那就是另一撥「姑射」暗中搞鬼了,耿照心想。 book18.org
「先說好,我始終認為你不堪大用,迄今未改。」蕭諫紙推動輪椅,將昆吾 劍拿到耿照面前,肅然道: book18.org
「為教你七叔專心致志,為我揪出那隱於幕後、操弄天下逾三十年的黑手, 我巴不得你同你那幾個貌美如花的紅顏知己,現下就給我回家種田,生幾個娃娃, 讓他覺得此生無憾了,抱死志給我賣命。 book18.org
「可惜命運擇人,甚於人智,什麼機巧聰明,至此只能低頭。無論如何,你 終是來到了這裡,有了聽我說這番話的資格,還不算太沒用。我同你七叔,都不 是什麼好人,便打著大義的名分,將來我們都要為曾經做過的惡行付出代價,決 計不會逃避。 book18.org
「我料你今日前來,並不是來同我拚命的,你已隱約察覺在一切背後,有股 力量在運作、策划著陰謀;你來是為了確認,我到底是哪一邊的。」 book18.org
耿照接過昆吾劍,心緒已與初來時大不相同,不能親自見到七叔固然遺憾, 但蕭諫紙的話,填補了他心上的那個大洞。少年對形勢的判斷更為冷靜清晰,明 白蕭老台丞的話其實切中要點,以灰袍人無所不在的形跡、難以匹敵的強橫武力, 眼下的確沒有自亂陣腳的本錢, book18.org
他正要開口,老人又舉起一隻手。 book18.org
「你確認了你的,現下輪到我了。你以為,這樣就通過考驗了麼?登門踏戶, 便能得到生死不棄的盟友?這未免也太過天真。」 book18.org
「有道理。」耿照出乎意料地並不驚訝,只點了點頭。「考較對方到底有無 資格,也是結盟之前的功課。老台丞請說。」 book18.org
蕭諫紙回頭拈了枝筆,潤好毫尖,在掌中書畢,才將狼毫筆遞去。 book18.org
「我這人一向怕麻煩,就不囉唆了。寫下敵人之名,總要目標一致了,才有 結盟的必要,是不?」 book18.org
耿照不置可否,也在掌中寫下答案,兩人同時攤掌。舷窗之外,柳岸習習, 忽聞一陣朗笑,伴著河岸水風遠遠送出,余家魚鋪里正埋頭扒飯的院生抬起頭來, 心想老台丞難得吃得這麼歡,自己上白城山都六年了,從沒聽過台丞笑哩!
版主:小臉貓於2015_05_15 15:34:17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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