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二六折 懷沙臥血 未減清臞 book18.org
豺狗由狐異門遺老組成,甘舍聲色之娛,化為厲鬼,單以武力論,乃是精銳 中的精銳。 book18.org
這銀髮異相的夜行客,除了樣貌,渾身上下亦透著難言的突兀感: book18.org
夜行裝束,卻不蒙面;鐵爪與柳葉刀一般,是使雙不使單的兵刃,他左手背 所裝,卻是一具形似狼筅的五刃鉤爪,爪釘尖長,與短劍相差無幾;明明使得這 般奇刃,掌力與護體真氣卻又渾厚無匹,好用正攻,與「以奇制勝」的兵器路子 全然不符。 book18.org
他身上幾處血點,不過銅錢大小,一望即知是阿傻的「花刃」所致,但足以 貫穿覃彥昌手骨咽喉的花葉尖枝,卻無法對他造成致命傷。 book18.org
阿傻左臂軟軟垂在身側,破碎的袖管留有令人怵目驚心的爪痕,鮮血浸透, 貼於濕濕亮亮的開綻皮肉之上,光看便覺疼痛難當。 book18.org
他卻如猴兒般,在敵人的開碑掌底穿來繞去,雖避得驚險萬狀,畢竟將輕翔 靈動的優勢發揮至極,夜行客的重手法打爛磚牆、摧折花樹,卻沾不上他一片衣 角,遑論擺脫其糾纏,根基懸殊的二人,居然鬥了個相持不下。 book18.org
伊黃粱認出這是得自十一月木蓮之卷《命侯》的地躺刀身法,刁鑽怪異至極。 阿傻為避重掌,似緩不出手拔刀,每回從敵人脅下、後腰撲跌滾過,也僅是毫釐 之差,若然冒進貪攻,身形略一滯,不免被砸個稀爛,宛若墜地西瓜。 book18.org
《十二花神令》是阿傻近期所恃,臨敵全力使出,卻無法取勝,心境決計不 能不受影響。能撐到現在,除了《命侯》身法難測、令對手捉摸不透,只能說他 祖上積德,靠著海量的人品,一次又一次地逃過殺劫。 book18.org
但阿傻並不是不會累。以其左臂失血的程度,很快就無法再維持這樣的高速 移動。 book18.org
伊黃粱冒著腹創爆發的危險,暗提內元踏前一步,還未出手,身前仿佛豎起 一道看不見的無形氣牆,緻密至極,一霎間竟有些呼吸不順,明白是老人的「凝 功鎖脈」所致,無暇細思,回頭急道: book18.org
「……先生!」 book18.org
「『臥血懷沙』平野空何許人也?昔年在狐異門外三堂中,可是如雷貫耳的 萬兒。」老人從容自若,淡然笑道: book18.org
「疲牛舐犢心猶切,陰鶴鳴雛力已衰!他舍了賴以成名的現龍鐵爪,練就這 一身雄渾內勁,便是你無傷無病,也要三十招後才能分出勝負。此際出手,不嫌 莽撞麼?」 book18.org
「臥血懷沙」平野空與風射蛟、戚鳳城等齊名,醉心武學不愛名位,堅辭堂 主一職,專心武道,是狐異門外三堂中位列三甲的高手,名號連未逢其盛的伊黃 粱都知道。一聽更是心急火燎: book18.org
「平……懇請先生出手,莫折日後一員戰將!」 book18.org
「你未免小瞧了這孩子。」老人笑道: book18.org
「我將平野空引入谷中,撞在這孩子巡邏途中,這才來找的你。此子假地形、 戰術,以及種種你料想不到的法子,與平野空纏鬥至今,極力避開醫廬、琴房等 緊要處,始終沒放棄格殺來敵的念頭……奮戰如斯,難道不能令你稍稍生出一絲 敬意麼?」 book18.org
伊黃粱心知老人不做無益之事,他若有意取阿傻性命,阿傻必有非死不可的 理由。忽聽老人道: book18.org
「你若以十成功力運使九錫刀,極招過後,難傷敵人分毫,眼看形勢劣甚, 再無克敵之法……這種情況下,能撐多久?十招、五招,還是三招?」 book18.org
伊黃粱想起冷爐谷外的追擊戰。聶冥途雖渾,追跡迫敵的本領卻是一等一的 兇殘,那是一場意志之爭,不止比武功、比心計,還比誰心堅如鐵。以伊大夫自 視之高,也不得不承認:自己差點就回不來了,聶冥途雖未得手,決計不是此戰 的失敗者。 book18.org
先生之問,令他靈光一閃,忽見方才之所未見。 book18.org
武功練到伊黃粱這個地步,對決彷若奕子,料敵機先者勝,不輕易使用捨身 一擊之類的魯莽戰術。反過來說,一旦出了極招,卻無法有效克敵,對心境、士 氣的影響則難以估量,不為所動者有之,一霎戰意全失、在心上露出破綻,甚且 丟掉性命的,亦非罕有。 book18.org
平野空身上那幾處淺顯血洞,並非阿傻隨意出手。依其謹慎,用上《十二花 神令》,不啻下了「斃敵於斯」的決心,豈料像替對方撓痒痒似的,說不定還因 此傷了左臂…… book18.org
設身處地一想,伊黃粱驚覺少年的戰意是何等頑強,毫無崩潰的跡象。而這 一點,其對手絕不能毫無所覺。 book18.org
平野空是天生的右撇子,但前半生的一身武功,全練在左手上,蓋因平野空 出身黨榆士族,棄文從武,混跡江湖,嘗以右臂示人,笑曰:「此身唯留一處, 免負父母生恩。」狐異門遭逢巨變後,平野空喉部重創,僥倖未死,求得一部絕 學《無染舍戒手》,遂練右掌成重手法。 book18.org
武痴到了「臥血懷沙」平野空這般境地,便於激戰中,對周遭氣機感應仍極 敏銳。 book18.org
老人「鎖」住伊黃粱身前進路的剎那間,遠處的平野空頸背汗毛直豎,仿佛 在那餘光難及的門牖深處,棲有一頭巨大獰獸,鼻端一汲,周身再吸不到絲毫空 氣,無比迫人! book18.org
難以言喻的危機感,攫取了身經百戰的老將——這異樣的氣息他非常熟悉。 在谷外無聲無息放倒夥伴的,就是這廝! book18.org
黝黑的銀髮夜客一踩腳跟,鐵爪只以三成勁力揮出,暗提右掌,全神戒備, 以防竹廬里的絕頂高手忽施奇襲,以同樣的手法殺人於無形。 book18.org
而被逼到角落的少年拗步一滾,人球般貼著男子的身側翻開。 book18.org
平野空早料到少年有此一著,霍然轉身,手臂卻比身軀更快,鐵爪旋掃,爪 尖暴長三寸,這是足以撕裂肌肉、乃至腰腎的要命長度,當年他以這式「龍見尾」 鉤殺高手無數,博得「現龍鐵爪」之名,本擬一舉格殺幼倀,誰知倏爾落空。 眼底烏影一溢,阿傻兔躍直上,血袖「潑喇!」激響,逕取來人顎下! 「……好膽色!」 book18.org
平野空見他居然不逃,不由哼笑,微一仰頭,任血袖掠過鼻尖,右掌穿出, 一把攫住阿傻脖頸,正欲吐勁,驀地寒光一閃,視界兩分,隨即染作一片赤紅! 他並不知道,那蒼白的少年拖著臂傷,在無染手的勁力間翻滾閃避時,一邊 悄悄將傷臂褪出袖管;上擊的血袖只是誘敵計,抓住這一瞬間的空檔,阿傻終以 最拿手的拔刀術決勝。 book18.org
淒艷的刀光劈開一道長長血線,與平野空喉間的舊疤交成十字,一路划過下 頷口鼻,直至額際。 book18.org
刀尖揚出顱骨,染滿濃稠血漿,捏住阿傻咽喉的手掌卻未鬆開。 book18.org
「豺狗」是捱過生死關的,忍死功夫尤其高人一等,平野空喉間格格作響, 眥裂的雙眸迸出精光,掌勁吐出,由動念到摧敵不過霎眼,這一剎那卻如系箭上, 轉瞬間飛出千里,無論如何提氣就是追不到;經脈里的內息越走越慢、越走越長, 隨著迅速消褪的知覺,就像整個人沉入深水,不住下墜—— book18.org
阿傻不明白銀髮夜客的殺氣,何以突然凍結——畢竟「凝功鎖脈」除非親身 當之,等閒難見——卻抓住這莫名飛來的生機,反手削斷男子右腕。余光中忽現 一名儒服長者,和顏道: book18.org
「對酒悲前事,論藝畏後生!好決斷!」凝鎖的氣機一松,斷掌中殘勁絲吐, 阿傻秀目暴瞠,拖著飛血倒摔出去,幾被緊縮的五指掐斃,死命掰開,好不容易 掙脫,蜷在壓塌的灌木叢里荷荷吞息,抽搐不止。 book18.org
伊黃粱並無「分光化影」的身法,氣牆一空,才見並肩無人,先生不知何時 已至庭中,攙著斷氣的平野空坐倒,按住他欲分作兩爿的溢血頭顱;遠處樹叢中, 阿傻四腳朝天拚命掙扎,雙手不知拉扯何物,伊黃粱施展身法掠去,卻被老人攔 下。 book18.org
「面對一名苦戰得勝的智勇之人,你當給他更多敬意。」老者怡然道: 「他能自己站起來的。待他走到你跟前,向你報告戰果,再好生撫慰,如此, 你才配得上駕馭這等良才。你如他這般歲數時,可打不過『臥血懷沙』平野空啊! 更遑論一刀取命。看看這張臉上的不甘與憤懣,這是對那孩子最大的肯定。」 平野空果然死得切齒咬牙。但先生尊重逝者,不欲令其屈膝倒臥,死狀狼籍, 故而攙扶。 book18.org
忽聽一聲驚呼,一抹窈窕腴艷的嬌小麗影現出月門,卻是雪貞聽聞動靜,趕 了過來,正見著阿傻甩開斷掌,掙扎爬起,趕緊上前探視。 book18.org
伊黃粱冷著臉一哼。「別扶他!讓他自己起來。」雪貞沒敢違拗,只得退至 一旁,這才留意到大夫身畔老者,仿佛吃了顆定心丸,沖老人福了半幅,柔聲道: 「先生來啦。雪貞一時心慌,竟未問候先生,先生莫怪。」 book18.org
老人笑道:「夫人毋須客氣。今夜且先收拾,待明日晨起,再聆夫人妙音。」 雪貞抿嘴笑道:「先生又開雪貞玩笑啦,我哪敢獻醜啊。令嬡琴藝,那才叫『天 下無雙』。」老人笑而不語。 book18.org
阿傻巍顫顫起身,伊黃粱一瞥他左臂的皮肉傷,應無大礙,心底一塊大石落 了地,面上卻是雲淡風清,只道:「你帶他下去包紮,稍晚我再給他檢查全身筋 骨經脈,要有壞的,直接扔懸崖得了,少費心思添好眠。」雪貞知他是刀子口, 不以為意,柔聲相應。 book18.org
「沒死的話,明兒再掘個坑埋了這廝。」在阿傻轉身前,趁兩人目光交會, 伊黃粱聳了聳肩。「乾得不錯。這人是個好樣兒的。」阿傻勉力頷首,權充行禮, 才被扶出月門。 book18.org
「……可惜沒留活口。」 book18.org
仿佛迴避老人的目光,白白胖胖的醫者乾咳兩聲,硬從雞蛋里挑了根骨頭, 以免泄漏對少年的驕傲之情。 book18.org
「他們可是『豺狗』。便讓你用盡苦刑,也撬不出什麼來。」 book18.org
老人倒顯得一派泰然。 book18.org
「胤野會派來東海的,定不知曉她所用之掩護身份。殺掉他們便已足夠,這 麼一來,胤野只能繼續派人,來尋她的兒子……殺到最後,她便只能自個兒來了。」 狐異門縱使轉入地下,養精蓄銳多年,如平野空這樣的高手也不會太多。昔 年外三堂的殘存好手之中,戚鳳城、猛常志、平野空俱折於東海,再無胤鏗之下 落,距胤野親自出馬不遠矣。 book18.org
而伊黃粱的心思已不在這兒。 book18.org
阿傻今夜的表現,遠遠超過他的預期。由花冊中看出刀法,這是悟性的驚人 天賦,但擁有這等悟性,就算教你練成絕世刀法好了,也未必能如願造就一名絕 頂高手。原因無他,勝負,本就是非常血淋淋、赤裸裸的生存競爭,弱肉強食, 毫無轉圓,練得好不如打得好,打得好不如殺得好。 book18.org
阿傻在這方面的資賦,甚至勝過他對刀法的悟性。 book18.org
古木鳶一方,費盡無數心血,以絕難想像的奇技,成功將火元之精的強大威 能應用於人身,再加上刀屍技術及妖刀武學,才造就出崔灩月這一員戰將,風火 連環塢初試啼聲,殺得烈火焚城、血不及出,驚震七玄各宗,促成盟會召開;以 七玄大會之緊要,古木鳶也沒肯撥與鬼先生做後援,可見被視為一張決勝王牌, 並不輕易出手。 book18.org
然而,以古木鳶、高柳蟬之能,也無法保證崔灩月在剝除火元之精,解下妖 刀離垢,克敵之招失利,傷臂浴血的情況下,一刀殺敗「臥血懷沙」平野空這種 級數的高手。做為戰將,阿傻的資質更加出色,潛力無可限量,足以在正面對決 最強的離垢刀屍之時,徹底粉碎對手陣營的王牌。 book18.org
伊黃粱幾乎能看見赤發火刃、身披鎧胄的魁偉男子,在方才那淒艷的一刀下 飲恨倒臥的模樣。此際,他心中只想著一件事—— book18.org
今夜以後,還能如何激發阿傻的潛能,迫使他持續成長,繼續提升? book18.org
(學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 book18.org
上哪兒去找比平野空更強的對手,來給阿傻試刀? book18.org
先生引豺狗入谷,只能說是真知慧見,其目灼灼,比起今夜的死亡試煉,前 幾日阿傻的生命簡直被自己給白白耽誤,徹底浪費掉了。伊黃粱焦灼地思考著, 親自下場磨礪阿傻,以正宗九錫刀壓迫他提升,似乎是唯一的方法,但很早以前 伊大夫就排除了這個選項。 book18.org
他無法對自己的得意作品痛下殺手。這事無關情感,如大匠無法任意毀去自 鑄的刀劍,畫師不會在畫上塗污抹赤一般,此乃天性。對阿傻手下留情,將不可 避免地使這件完美的作品留下瑕疵。這點伊黃粱絕不允許。 book18.org
要將少年逼入死地,又不能重創至殘;最好能將他的精神壓迫至極,置之死 地而後生,令阿傻本就遠勝常人的死寂心境,得以大幅攀升……伊黃粱望著儒服 老者的背影,心緒微動,驀地生出一個奇想天外的大膽念頭,不覺微悚。 book18.org
「先生……」他強抑興奮,恭謹開口: book18.org
「我有一事,還望先生成全。」 book18.org
「孫枝雅器事,憑君亦可求。」 book18.org
老人轉過身來,笑容和煦,還是和過去一樣,帶著一眼望穿的澹然寧定,仿 佛早已聽見他的心語。「人說:」不惜玉碎,始知琢磨。『你若真有這等覺悟, 我可代勞。「 book18.org
◇ ◇ ◇ book18.org
耿照與弦子驅車返回到越浦,遇上前來接應的綺鴛等,眾人通力合作,神不 知鬼不覺地將木雞叔叔弄進朱雀大宅。符赤錦與耿照最是親密,故知此事,郁小 娥當夜幫著安置打點,自也是見過的;除此之外,只綺鴛曾於車內見過一面,余 人俱不曾見。 book18.org
耿照將人攜回越浦,固然是見到久癱的親長忽然動起來,狂喜之下,頓將種 種利害分析拋到九霄雲外,不肯留他在荒僻的長生園,然而客觀的形勢卻絲毫未 變:三川是非地,一旦古木鳶與幕後陰謀家的戰爭打響,越浦城便是首當其衝的 戰場。 book18.org
符赤錦知其心意,親自負起照拂木雞叔叔的責任,小弦子無有泄漏機密之虞, 亦常來幫忙。此外,寶寶錦兒竟也由得郁小娥摻和,莫看她一間下來便要搞事, 打理事情倒是又快又機靈,一點就通,設想頗為周到,省了「主母」不少工夫。 木雞叔叔所在偏院,前後均無人使用,更與潛行都諸女起居處遠遠隔開,連 管事李綏都不讓進。李綏十分乖覺,不著痕跡地調整了下人們的洒掃排程,所有 人頓時都沒了接近此間的必要,僕役們哪有不貪閒樂輕鬆的?自是誰也沒想往偏 院裡攪和。 book18.org
綺鴛那廂,因為耿照與漱玉節有分享情報的約定在先,況且親疏有別,盟主 再大,實際上也大不過一手訓練、栽培出潛行都的帝窟宗主。 book18.org
耿照料想接應的潛行都諸女,斷不能對漱玉節保密,只讓綺鴛上車,幫忙布 置藏匿,與她半質疑半詢問的目光偶一交會,低道:「……是陪著我長大的老家 人。我這趟回朱城山,不忍見他獨個兒被棄置在廢園,這才接來奉養。」 book18.org
綺鴛遂不再問,瞟來的眸光卻柔和許多,仍刻意不與他相視;不小心對上了, 就是皺鼻冷哼,在擠仄的車廂之內摩肩擦踵,也示威似的絕不閃避,稍碰著便是 不耐煩的「嘖!」一聲,老拿蓬鬆烏亮的馬尾掃他。 book18.org
同組的兩名姑娘資歷甚淺,是一旬前才調來越浦支援的新人,隔簾見她頻頻 甩頭抽打盟主貴臉,驚得香汗如漿,暗忖綺鴛姐果真深得盟主眷愛,被馬尾掃出 滿臉的淡紅印子,也只一逕苦笑,絕不吭聲;私下都說盟主忒好脾氣,肯定疼老 婆。 book18.org
事後,耿照留心了幾日,見漱玉節並未多問,猜測是綺鴛有所保留,以致宗 主對這名「老家人」興趣缺缺,不由得暗自感激。 book18.org
而木雞叔叔自從長生園裡那一握,之後便再沒動過,一切都如十幾年間耿照 所見,仿佛當日是耿照的錯覺,木雞叔叔並不曾稍稍改善。 book18.org
儘管耿照事忙,每晚洗腳就寢前,定要來與木雞叔叔說一會兒話,說完心神 寧定,仿佛又回到從前。寶寶錦兒親自替木雞叔叔剪髮剃鬚,換上郁小娥費心張 羅的綾羅中單,竟是清臞疏朗,極是攫人,縱是多年癱癰,亦難掩其俊雅。 郁小娥粉面酡紅,不住拿眼兒偷瞟,咬著櫻唇抿嘴竊笑,若非瞧在盟主之面, 不好擔個「犯上之上」的罪名,沒準半夜就摸來試貂豬了。連寶寶錦兒也打趣道: 「叔叔若是醒來,往後相公在家裡,相貌也只能排到第二。」 book18.org
「夫人此說,害我以為家裡有三個男人。」耿照苦笑。 book18.org
不過梳整精潔的木雞叔叔,讓耿照有種難言的熟悉感,非是相貌,而是這般 丰神俊逸,總覺在哪兒見過,一下卻說不真切。 book18.org
耿照帶走木雞叔叔之前,在長生園裡留了刻字給韋晙,說是奉二總管之命, 讓他勿要驚慌。以韋晙之精細,不必擔心他四處嚷嚷,此事就此按下。 book18.org
沒見到七叔,固然遺憾,計畫依舊要繼續進行。耿照並不想與「古木鳶」發 生衝突,至少在談判之初,毋須走到你死我活的地步,必要的準備卻不可少,最 起碼不能空著手去談。 book18.org
藏鋒與昆吾劍柄鞘皆損,符赤錦得自胡大爺後,不忍良人之兵狼籍如斯,藏 鋒既借自邵咸尊,交予他修復,自是上上之選;他若心疼寶刀毀損,不肯再付, 也算替耿郎了卻一段宿因前緣,從此兩清。但昆吾劍的歸屬,卻較藏鋒複雜許多。 染紅霞出身水月停軒,劍交許緇衣,似合情理,然而三乘論法大會之上,這 位代掌門明知師妹心之所屬,仍逼迫她與耿郎相鬥,就算頂著拯救流民的大義名 分,寶寶錦兒對此人殊無好感,自頭至尾,就沒有水月停軒這個選項。 book18.org
鎮北將軍府的代表、二掌院的親舅舅白鋒起,據聞也在城中,符赤錦對這位 威名赫赫的都指揮使無甚惡感,可惜白家的「掛印劍法」與游屍門的前輩高人有 點過節,貿然上門拜訪,萬一給看出端倪,怕是麻煩得緊。想來想去,也只剩下 流影城了。 book18.org
橫疏影沒見過符赤錦,但對她一向觀感不佳。 book18.org
在二總管心中,能匹配弟弟的,起碼得是染紅霞這般品貌出身,在青雲路上 拉耿照一把,省卻幾年冤枉工夫。豈料這邪派妖女不知怎的,竟攀了個「耿夫人」 的身份,鬧得滿城皆知,日後不管耿照欲娶哪家淑女,難不成還得先演一出「七 出」麼?這……成何體統! book18.org
在棲鳳館內聽聞「耿夫人」求見時,橫疏影差點沒忍住脾氣、沉落俏臉,總 算展現總綰一城的氣度,含笑應了,沒教通傳的小太監瞧出心思。 book18.org
這場「姑嫂」會面的內情,只她二人知悉,事後對耿照說起,雙方都是輕描 淡寫,巧笑倩兮,沒有一句惡語。橫疏影不好直承昆吾劍是七叔所鑄,真送回城 內的鑄煉房,教屠化應等大匠見得,怕要掀起軒然大波;反正鋒刃無損,讓符赤 錦委由邵家主修復便了。 book18.org
倒是耿照從朱城山歸來,往棲鳳館報平安,橫疏影沒再叨念「娶妻須看出身」 那套陳詞,聽耿照脫口喊符赤錦「寶寶錦兒」,也不生氣,喃喃道: book18.org
「是了,想來……她也有疼愛她的父母啊。」口氣溫婉,竟無一抹針鋒。 耿照返回朱雀大宅後,忍不住嘖嘖有聲,很佩服似的打量著艷麗的少婦: 「你到底是用了什麼法子,竟能收服我姊姊?」 book18.org
「就你胡說!」寶寶錦兒促狹似的伸出兩指,捏了捏他的嘴皮子,笑道: 「橫姊姊好得很,又精明能幹,什麼收服她?是我對姊姊服氣得要命。」耿 照久久難釋,認真考慮該讓她做盟主,別說狐異、血甲兩門,指不定連七大派都 能擺平。 book18.org
當日在越浦城驛,聽聞典衛大人歸來,滿城仕紳無不往賀,邵咸尊亦在列中, 但人多口雜沒法深談,邵咸尊獨個兒前來,匆匆致意,便即離開。而後在安置流 民的例會上,耿照陪同將軍前往,兩人又碰面幾次,同樣說不上話。 book18.org
耿照打聽了邵氏父女落腳處,專程投帖拜訪,終於見到芊芊。芊芊見他氣色 甚佳,這才放下心來,忙著張羅茶水細點,臨去前望了耿照一眼,雪靨暈紅,礙 於父親之面,終究沒說什麼。 book18.org
邵咸尊生活簡約,為協助安置流民,確定要在越浦待上一段時日,便退了客 棧廂房,改投城北真妙寺。真妙寺在越浦算不得大叢林,難入權貴之眼,邵家一 行三人,連同趕來會合的幾名青鋒照弟子,合住一方小院,倒也清靜自得。 耿照來時,諸弟子奉家主之命,各往邨屯去了,只剩邵三爺邵蘭生還在養傷。 越浦距花石津說近不近,旅途顛簸,更不利恢復,邵咸尊頗通醫道,邵蘭生自己 也有涉獵,城裡什麼名貴藥材買不到?索性留下休養。 book18.org
探望完畢,邵咸尊延耿照入房,兩人緣慳數度,此際終於能好好交談。 「家主將寶刀借我,不意毀損,實是萬分的對不住。」耿照起身整襟,長揖 到地,卻無赧然退縮之色,肅然道:「但我今日前來,卻要厚著臉皮,向家主再 借藏鋒,而且這回,同樣無法保證能完整歸還;若不幸毀了寶刀,在此先向家主 賠罪,此非在下所願。」 book18.org
問人借東西,哪有這樣說的?鄰室榻上的邵三爺不顧傷勢,運功豎耳,聽了 個一清二楚,內創險險爆發。 book18.org
他禁不住侄女哀求,若兄長追究毀刀之責,定幫她心目中的如意郎君……不 不不,叔叔胡說什麼呢?我們家芊芊又不想嫁,怎會看上烏漆抹黑的鄉下小子? 是朋友,叔叔一定想辦法,幫你的「好——朋——友——」逃過一劫,好不? 「他……又沒有烏漆抹黑,只是……只是有點黑而已。」 book18.org
羞得跺腳跑開之前,芊芊不忘小聲辯解,看著叔叔促狹得逞的笑臉,意識到 這是個更大的圈套,捧著紅柿般的滾燙小臉逃了開去,整天都不和他說話。 邵咸尊的反應,卻非如弟弟預期的那樣惱怒,聽罷狂言,淡淡一笑,信手解 開桌上的錦緞包袱,藏鋒簇新的烏檀木鞘光滑潤澤,耿照毋須取握,掌中便重又 憶起刀柄的絕佳握感。 book18.org
他聽老胡說,藏鋒柄鞘在激戰中為豺狗所毀,算算時日,要請巧手匠人配副 新的,興許趕了些,應是青鋒照備有替換的料件,家主派人由花石津取來,稍事 修整後便能重新組裝。 book18.org
「兵刃在此,隨時能借出。」 book18.org
當今的東海正道第一人抬起眼帘,剎那間,耿照只覺他眸中精光銳不可當, 毫不遜於蕭老台丞,且較蓮台對戰時更鋒利逼人,幾欲透顱而出。 book18.org
「只是我須問清楚,此器欲借何人?是鎮東將軍麾下武膽,還是……總領邪 派七玄、橫空出世的魔頭?」 book18.org
版主:小臉貓於2015_05_15 7:03:36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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