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二八折 累惡無由 匕現圖盡 book18.org
水風吹動,緊閉的窗欞格格作響。 book18.org
邵咸尊怔然回望著,罕有地露出迷惘之色。 book18.org
當年他和雷萬凜被刀屍化了的「點玉四塵」之首衛青營追殺,而後又遇上神 秘藻池的高人聚首;救了邵咸尊的那位先生,帶他到邙山草廬療養,前後長達三 個月的時間。 book18.org
他以為自己交上了好運。在聖藻池他假裝昏迷,親耳聽到帶走雷萬凜的那位 高人說,以「同命術」為少年改變命格、借他三十年大運,欲酌情傳授他刀法雲 雲。這……就是所謂的奇遇罷?闖蕩江湖,得神秘高人賞識,從此脫胎換骨,成 就不世功業。 book18.org
然而他的「奇遇」,就只是在邙山草廬里,讀了三個月的書,如此而已。 那位先生什麼都沒教他,似也無此意向,只誇他是塊好材料,期許他朝破開 石殼,熠熠放光……諸如此類的連篇廢話,三個月里,邵咸尊聽得耳內流油,心 中淌血。為什麼,他總得不到前輩高人青睞?為什麼像屈仔那樣的鄉巴佬,卻有 收之不盡的神奇際遇從天而降,砸也砸死了他? book18.org
邵咸尊滿懷憤怒離開邙山,再游故地,意外與雷萬凜重逢,兩人循當日衛青 營的來路搜查,最終發現藏有妖刀及刀屍之秘的穹窟。 book18.org
放出妖刀、製造刀屍,利用妖刀為禍排除竊占家中大權的長老們,伺機上位, 這是雷萬凜的主意;而邵咸尊要的更少,自始至終,他想對付的就只有屈仔而已。 最終他成功奪走了屈仔的一切,留給他一副不忍卒睹的殘軀、三十年生不如 死的日子……什麼叫「我早已不看你了」?這副瞧不起人的、高高在上的神氣, 是怎麼回事?我雙手染血,干下這許多傷天害理的齷齪事,不是讓你擺出這般寬 容憐憫的姿態,來糟蹋人的! book18.org
他頷關浮凸,指節捏得格格作響,只抓不准老人有多少後手,沒敢魯莽行事。 老人並不享受以言語踩踏他的樂趣——這點教邵咸尊更為光火——仿佛不勝 其擾,蹙眉道: book18.org
「雷萬凜受了陰謀家的唆使,做下這等大惡,換得天下第一大幫,指點江山 二十載,人說:」雷萬凜之前,更無赤煉堂。『他雖不是什麼好東西,好歹也干 了番大事;我覺得不值,但總有人覺得值,這也無甚好說。 book18.org
「你呢?悔贈劍器,殺人滅口,捨不得的,不過是地、水、火、風四元之精, 既如此,一開始就別送,豈不更好?妖刀之亂賠掉了一整個青鋒照,你在花石津 老家重建的那個,還能叫青鋒照麼?有沒有比以前更好,讓你更快活?午夜夢回 時,你是不是偶爾也會想起古板的師叔,還有那些師弟們? book18.org
「殺雷萬凜的兒子,更是莫名其妙。你顛覆赤煉堂了麼?讓青鋒照更壯大了? 兩者既無瓜葛,耗費偌大心神,行此損人不利己之事,你又有什麼樂趣?為了遮 掩這些醜事,你極力行善,毫無享樂,唯恐稍有不慎,被人拆穿臭史……既如此, 何不一開始就只做善事?不用做得這麼盡,活得也更輕鬆,豈不甚好?」 book18.org
邵咸尊啞口無言,不由得想起從前,同師父植雅章說話的模樣。 book18.org
植雅章是書呆子,口舌不如他靈便,腦筋也不如徒弟轉得飛快,然而他每次 駁倒邵咸尊的,都是再簡單不過的道理,村俚皆知,平常還不好意思拿出來顯擺。 「這幾十年來,我看著、聽著你過的日子,從一開始的憤恨不平,現而今, 就只剩『何苦來哉』四字而已。」 book18.org
老人搖了搖頭。「同門一場,你姑且聽我的勸罷,別蹚這灘混水。你連對秀 綿的心意,都能放下,寧可將她嫁與胞弟,收其女為螟蛉……人生數十載,有必 要這麼苦麼?」 book18.org
邵咸尊再難遏抑,鳳目暴瞠,怒道:「……住口!」雄勁破體而出,桌板轟 然飛碎,漫天木屑劍片間,穿出雙掌連環,肘腕齊施,雨點般推擊老人的頸頷胸 膛,正是《不動心掌》的一式「數罟入洿」! book18.org
變生肘腋,老人卻不稍退,單臂推出,以簡御繁,氣旋繞臂而出,所經處木 片迸散,彈射的方向卻絕不相同,乃是不動心掌中威力最強的極招「河凶移粟」。 這一掌當中,包含了十三股方向、質性全然相異的勁力,便是邵咸尊鑽研多年, 也無法在被動迎敵的剎那間,以此招後發先至,搶在敵先;雙臂尚未擊實,眼前 倏然一黑,心驚膽寒: book18.org
「……我命休矣!」避之不及,心念微動,裝作閉目待死。 book18.org
「河凶移粟」的十三股異種勁力擊中胸口,邵咸尊只覺一滯,卻未如想像中 氣血激盪、劇痛斷息,顯然老人深得「自反而縮」四字精要,中敵而不吐勁,收 發由心。不動心掌雖是絕學,卻不是為獨臂或瘸腿之人所創製;把內外功夫練到 這般地步,只能說屈仔天賦異稟,化用掌法,居然不受殘缺影響。 book18.org
——天功! book18.org
而邵咸尊賭的,就是這份收發由心。 book18.org
老人按住他的胸膛,只覺觸手微陷,如中膏泥,一怔之間,邵咸尊已運功護 住心脈,雙臂暴脹一倍有餘,豬鬃般的剛毛根根穿出淡青色肌膚,撐爆袖管,挾 巨力撞向老人兩脅! book18.org
「河凶移粟」確是殺著,但著體後再行吐勁,至多七成力而已。邵咸尊利用 了掌法精義中的儒者襟懷,拼上《青狼訣》強橫獸體,便是兩敗俱傷,也要取老 人之命! book18.org
砰砰悶響,二人踉蹌分開,半獸化的東海首善凌空翻個筋斗,踏牆一蹬,不 顧五內翻湧,揮爪撲向老人。 book18.org
老人卷著破碎的桌板與雜物連滾幾圈,單臂一攫,扯下一縷烏金暗芒;邵咸 尊的視界驟然三分,如花綻放,雙手腕脈、肘彎肩頭等傳來極銳極薄的痛楚,刀 槍不入的青狼之體仿佛像粗紙遇上了金錯剪,被無聲無息切開。 book18.org
邵咸尊汗毛直豎,本能要護住咽喉、心口等要害,才發現手腕、肘彎、鎖骨 下方的筋脈俱被削斷,大股藥煙竄出皮肉,卻無法立時復原,雙手軟軟垂落身側, 晃如逆風柳條;但見藥煙中一點暗芒不動,對正自己的喉嚨,為免撞穿在敵刃上, 死命頓住身形,一路滑跪至老人身前,被劍尖戳入咽喉寸許,如膏脂串上熱刀, 幾不能止,鮮血汩汩而出。 book18.org
老人食、中二指夾著昆吾劍片,嘴角扭曲,微露一絲冷笑,這回是真露出譏 誚不屑之色了。 book18.org
「你想方設法,攀附舊情,將三弟送往飛鳴山,是防著我哪天回來,不致對 草堂秘劍一無所知罷?你的好三弟可曾發現,兄長與他喂招時,心裡打的是偷師 的主意?」老人冷哼道: book18.org
「可惜雲台八子各有傳承,他的『鷺立汀洲』與我的『寒潭雁跡』渺不相涉, 你與他拆得再熟,也只能應付他,對上了我,結果就是這樣。」 book18.org
邵咸尊方才急運《青狼訣》,即遭重創,真氣失調,連獸化都只進行了一半, 自療之間威能消褪,又有部分回復原形,偏生恢復不全,人不人、狼不狼,雙形 俱失,被鋒銳的劍尖刺入喉間,差點便至頸骨,吞吐艱難,連手臂也抬不起。 除遭遇蠶娘那時,他此生從未如此狼狽,偏偏是在這個人跟前,讓他看見自 己偷練邪功,仍落得屈膝慘敗的下場。 book18.org
邵咸尊痛苦得渾身發顫,非因手筋喉管受創,而是自尊。 book18.org
「這劍,我帶走了。」老人拔出昆吾劍,挑起白巾一裹,仿佛掖的是條鹹魚。 「你想做好人,想要好名聲,這不是壞事。秀綿的女兒很好,你弟弟很好, 她們都是好人,你的運氣很好。帶她們離開越浦,有多遠,走多遠。你干這些事 若只是擔心我尋你晦氣,今夜之後,你便少了個作惡的藉口。」 book18.org
邵咸尊喉間格格滾動,創口與嘴角不住溢出鮮血,艱難開口:「你……報… …報仇……」 book18.org
「你問我要不要報仇?」老人在門前停下腳步,卻未回頭。 book18.org
「我一直都在報仇,報師父的仇,報妖刀亂中無辜慘死之人的仇,報蒼生黎 民之仇,那對象並不是你。你若非昏了頭,糊塗了三十年而不自知,當能明白, 自己不過是一枚受人利用的棋子罷了。 book18.org
「我便殺你一百次,也不能阻陰謀家黑手,沒了邵咸尊、雷萬凜,還有無數 棋子可用,世上最不缺的,便是權欲薰心之人。非為這柄正劍,我這一生,都不 想再出現在你面前;我若能放,你何苦同自己過不去?」 book18.org
動彈不得的邵咸尊激動起來,嗚嗚出聲,既像嚎哭,又似獸咆。 book18.org
「師……偏……偏心!傳……傳……鑄……劍……嗚嗚嗚……我……不……」 「看來你從不明白。」老人嘆了口氣。「我一直以為,你是很聰明的人。我 從前很仰慕你,讀那麼多書,懂忒多事,言行舉止這麼像讀書人,和師父他老人 家,是那麼樣的親密。不想你居然不知道,師父最在意的,從來都是你。一直… …都是你。」 book18.org
秀綿她爹……俞雅艷俞師叔說過類似的話,興許季師叔也說過。 book18.org
邵咸尊痛得像是被狗活生生啃著內臟也似,因狂怒而劇顫的身子恍若搖篩, 直欲狂吼,偏生屈仔的秘劍剝奪了他的聲音。 book18.org
——事到如今,你還敢這麼說! book18.org
——你們一個個……都昧著良心消遣我! book18.org
「鑄……咯咯……青鋒……沒、沒有……嗚嗚……只……只你……呃……」 老人會過意來,不由失笑。 book18.org
「你是想說,師父偏心,只傳了我一人鑄造秘法,這把劍就是鐵證?」 他搖了搖頭。「這種獨特的鑄法,連師父也不會,如何傳我?邵咸尊,姦宄 邪佞,究竟將你蒙蔽到何種境地,竟教你忘卻你曾見過、用於禍世陰謀之上的刀 劍鑄法?你忘了自己也曾持有這樣的刀器,驅役刀屍斬殺無數豪傑麼?那幾把刀, 卻是何人何地所出?」 book18.org
邵咸尊如遭雷擊,若非受傷沉重,幾乎要跳起來。 book18.org
老人的話喚起他深埋既久的記憶——興許他並不那麼想憶起那段排設陰謀、 殺人無數的時光。邵咸尊並不享受殺戮,他所除掉的每一個人都能說出利害衝突, 只有結果是他要的,而非過程。 book18.org
三十年前的妖刀之亂里,初期刀器多出於邵咸尊親炙,遇上高手極易折損, 他才想出「生魂勿近,金鐵禁行」的妖魂移轉之說,來解釋妖刀外型何以屢屢不 同。中期以後,他輾轉得到幾柄精造刀器,堅韌鋒銳,的非凡品,配合他與雷萬 凜設計捕捉高手,炮製而成的種子刀屍,「妖刀無可匹敵」的恐懼,才算是廣為 流布。 book18.org
戰後,邵咸尊才從當時執掌埋皇劍冢的「天筆點讖」顧挽鬆口里得知,這幾 柄神兵乃出自朱城山的玄犀輕羽閣。這位前朝酷吏,之所以能在新朝混得順風順 水,挾此秘聞、襄助苗騫抄了輕羽閣,毋寧才是顧大人的青雲梯。 book18.org
他忽然明白,這柄昆吾劍何以如此堅銳神異。但他不明白的是:屈仔,又是 從哪裡得到這項傳說中的鑄造秘術。 book18.org
「青鋒照從來就不會使用『天瑛』。我們不知道天瑛是什麼,不確定它是否 存在,沒有人見過一柄實際存在的天瑛劍……在鑄煉房裡說起這兩個字,季師叔 會讓我們挑水三百擔,處罰同說粗口差不多。」 book18.org
老人邊回憶著過往,淡淡一笑,推門而出,一瘸一拐的身影消失於夜色中, 嘶啞的語聲隨水風流入,一如遠去的跫音。 book18.org
「但天瑛刀劍是存在的。你曾以它為惡,而我,學會了鑄造之法。」 book18.org
◇ ◇ ◇ book18.org
自從隨侍老台丞去了趟覆笥山,談劍笏談大人就一直待在越浦城裡,哪兒都 沒去。 book18.org
談大人不愛遊山玩水,別提秦樓楚館,流連風月了,一來談大人真沒興趣, 二來是真沒有錢。 book18.org
事實上,談大人是相當不怕枯燥的,在平望的督作院時,干過更無聊、更虛 擲生命的工作,日復一日地清點庫存,造冊歸檔。但談大人不僅創下歷任軍器少 監里最驚人的全勤記錄,堅持確實清點、確實造冊,完全按照工部頒布的規程行 事的結果,上司苦苦哀求他別這麼認真未果,終於在最短時間疏通人脈,把談劍 笏調出平望,想去哪兒讓去哪,下輩子都不想再看見他。 book18.org
十七座庫房幾萬件的陳年破爛兒,誰讓你一件一件搬出來裝備保養還曬太陽? 有病!你姓談的全家都有病! book18.org
談大人在白城山上的日常,不管是誰來看,都只能用「無聊」兩字形容—— 噓寒問暖、專心院生學習起居,那是台丞副貳公餘閒暇做的。談大人概念里 的「工作」,是得動手弄點什麼、把什麼東西打開或關上,定時定點,還要留下 詳實記錄,以供有司查察。 book18.org
不這樣乾的,算是哪門子工作?利用公餘做做也就是了。 book18.org
所以,他在越浦城裡最難過的,就是沒工作可做。不能弄點什麼、把什麼打 開或關上,定時定點,然後逐筆記錄。什麼都沒有。 book18.org
什麼都沒有!虛擲光陰啊,談輔國! book18.org
上覆笥山之前,蕭老台丞見他每日在糧船岸上走過來走過去渾身發癢也似, 瞧得無名火起,遂派他去越浦附近的學庠、府衙書庫巡視,清點些什麼,做點什 麼文書記錄之類,稍稍排遣了談大人的不適,圖個眼前清靜。 book18.org
可越浦雖大,終有查完的一天,如非不欲招惹鎮東將軍,蕭諫紙直想派他去 谷城大營查糧秣冊、軍械冊,但凡寫在紙上的通通讓他查一遍,看看號稱世上最 清廉的軍頭,撞上絕對是世上最無聊的官僚,究竟鹿死誰手。 book18.org
「你今日在外頭走動時,要嘛別讓我看見,要嘛別靠近船舷。」一日晨起, 蕭諫紙埋頭書案時,又見他遊魂似在外頭飄,叫了進來,沒好氣道。 book18.org
「是,屬下遵……」 book18.org
談大人一向與老台丞合作無間,絕不拂逆台丞的心意,本能應了,才想起要 問因由。「這又是為何呀?莫非老台丞掐指一算,料到今日河中有浪?」以老台 丞神人般的本領,上知天文,下通地理,似也是理所當然。 book18.org
蕭諫紙冷笑。「我怕一個沒忍住踹將下去,對你就不好意思了。別讓我瞧見 為好,輔國。」 book18.org
老台丞就是這麼體貼人。談大人心想,不過說破就不好意思了,於是默默退 出去,改往別條船上蹓躂. book18.org
因此,當水月停軒的染二掌院親自投帖,邀談大人往真妙寺拜會邵家主時, 談大人是頗為躍躍的——當然非如隨行的院生們大膽揣測,乃因美人邀約之故, 而是談大人快悶出病來了,鎮日嫌得發慌。 book18.org
「我的佩劍『昆吾』,本出自白日流影城,不巧在蓮覺寺一戰,柄鞘毀於亂 石之下。橫二總管與獨孤城主現下都在棲鳳館,送回朱城山似又遠了些,遂委請 邵家主幫忙修補。」染紅霞小心措辭,似乎意有所指: book18.org
「我只會使劍,於鑄煉一道實是大大的外行。橫姊姊說,談大人精通冶煉, 若能請得大人同行,也好有個照應。」 book18.org
都請出「文武鈞天」幫忙了,還須何人照應?談劍笏正想謙虛幾句,其實以 邵咸尊的本領與地位,這也不算是違心之論;見染紅霞說得保留,忽會過意來, 探問道:「二掌院的劍,壞得嚴重麼?」 book18.org
「瞧是柄鞘有損,未見其他。」 book18.org
「……送交家主,有多久了?」 book18.org
「據說已近三旬。」 book18.org
那也太久了點。談劍笏相信邵咸尊的為人,斷不致侵吞晚輩的劍器,這口昆 吾劍在蓮台第三戰里,與家主借予耿典衛的名刀藏鋒戰得平分秋色,更可能是受 了什麼暗傷,家主為補其闕,又不便言明,才耽擱如許時日,點頭道: book18.org
「不妨,下官陪二掌院走一趟,一窺家主神技,開一開眼界。」染紅霞笑靨 如花,欣然稱謝。機會難得,在糧船上服侍老台丞的幾名院生也想觀摩「文武鈞 天」修補名劍的技藝——以及就近陪同染二掌院——談劍笏本還擔心台丞無人照 應,蕭諫紙把手一揮,冷哼道: book18.org
「杵在船頭看了難過,全帶上!午膳讓余家魚鋪燒一尾花鰱,捎碗白飯來。」 余家魚鋪是前頭不遠處的一間食店,東家頗有手藝,鮮魚料理得極好,每日天還 未亮便出浦撈魚,現撈的河鮮以木盆清水貯裝,擱在鋪口賣,買了請東家料理, 也能自帶魚貨求烹,一盤酌收十幾乃至幾十文錢,是漁夫與知味之人打牙祭的好 去處。 book18.org
蕭老台丞到越浦不久,便吃上了余家魚鋪的燒魚,常遣院生去買,連談劍笏 這般「只合吃草的駱駝舌頭」,也覺東家料理的魚特別彈牙鮮美,聽見老台丞指 定要吃,知他心情不壞,這才釋然下船。 book18.org
正午時分,一名青布棉袍、發短尚不成髻的少年,提著食盒走出魚鋪,來到 糧船。 book18.org
留在岸上蔭涼處、看守登船梯板的院生扶劍起身,見少年雖有些眼生,竹篋 食盒卻是看熟了的,接蓋一陣鮮濃熱氣撲鼻而來,盒底置了碗灑滿翠綠蔥珠的鰱 腦豆腐羹,一碗紅彤彤的水煮鰱魚片,加上一大碗白米飯,還有一小隻空碗,約 莫是給台丞盛羹之用;按副台丞吩咐,先搜了少年的身,沒見什麼危險的器物, 再以銀針逐一試過飯菜,這才拱手道: book18.org
「失禮了,小兄弟請。」 book18.org
少年笑道:「東家在鋪里置得飯菜,兄台若不嫌棄,還請移駕品嘗。」 「這……」那院生的表情頗見猶豫,枵空的肚子卻不爭氣地蛙鳴起來,想來 定是食盒裡的燒鰱魚不好,勾起饞蟲無數。忽聽艙里傳出老台丞威嚴的聲音: 「你吃飯去罷。讓這位小兄弟服侍我用餐便了。」 book18.org
老台丞頭一回品嘗一道南陵風的「炙魚膾」時,便是東家親自帶著炭爐鍋具 登船,在台丞面前料理完畢,以食其鮮的。想來這是余家魚鋪的常例,既然老台 丞出聲,院生也樂得輕鬆,抱拳朝少年一拱:「有勞小兄弟。我就在鋪里,有事 喊我一聲。」便即離去。 book18.org
鋪里果然留有一桌飯菜,與老台丞所用相同,鰱腦豆腐羹、水煮鰱魚片,東 家說是會過帳的。院生樂不可支,總算稍稍撫慰了沒能與染二掌院同行的悲憤, 坐下大快朵頤。 book18.org
少年登得糧船,掀簾入艙,將竹篋置於幾頂,擺布好飯菜碗筷,滿艙都是鰱 魚鮮香,連埋首書案的老台丞都忍不住抬頭,正迎著少年的颯爽笑顏,朗聲道: 「午膳備好了,台丞趁熱吃。」 book18.org
蕭諫紙微眯著鳳眼,眸中迸出精光,打量了他半晌,這才推送輪椅滑出,來 到鋪著錦緞的八角桌畔。少年俐落地替他放下椅後的插鞘,避免竹輪椅在搖晃的 船艙里滑動,又為老人盛滿熱騰騰的白飯,雙手捧過。「……台丞請用。」 蕭諫紙接過飯碗,夾了筷水煮鰱魚,紅艷艷的滾燙油汁滴在飯上,滲開一層 橙金油亮,益發襯得剔透的飯粒潤澤飽滿,裹著辣油的魚片雪白嫩滑。 book18.org
老人嘗了一口,贊道:「好滋味。」扒飯相佐,連盡幾口,才又蹙眉:「好 辣的滋味。」少年颳得小半碗湯麵上的豆腐羹,聞言奉上,笑道:「台丞不嗜辣, 該吃紅燒,而非水煮。」 book18.org
從來只有蕭諫紙說人,幾曾由人說?老人哼道:「我知這道菜辣,早有準備, 沒想佐了白飯,更顯其辛。」少年吃慣了辣,倒沒想過有這種事,思索片刻,娓 娓說道: book18.org
「這和殺人,約莫是一個道理罷?殺一二人時,心裡有所準備,知自己做的 是壞事,將成惡人,或者後悔,或者沉淪,卻不混沌,心底清楚得很。一旦殺的 人多了,理由便多起來,或殺一人以救蒼生,或犧牲少數,造福多數,打著大義 名分,越發心安理得起來;旁人指摘其惡,說不定還要翻臉。」 book18.org
蕭諫紙眸光一銳,滿目森然,一時卻無以相應,沉著臉又吃小半碗,喝了豆 腐羹,乜著桌前殷勤侍奉的少年,上下打量半晌,哼道: book18.org
「你頭一回來見我時,刻意打扮精潔,換上一襲體面武袍,希望能在紛亂的 時局中,有個施展拳腳的位子;然而態度畏縮,期期艾艾,易挫易折,稍進則退, 任誰來看,不免覺得難當大用。我可惜你一條命,不欲折損幼苗,這才讓你回去, 你連個『不』字都說不出口,足見我所料無差。 book18.org
「這一回,你穿著店小二的青布短褐,布菜勸食,甘執賤役,然而目光寧定, 成竹在胸,不知是做了充足的準備,以為不會再如前度一般,夾著尾巴逃離此地, 抑或有功名在身,新官上任三把火,挾鎮東將軍為後盾,當天下之大,再無人能 威脅於你,這才底氣十足,夷然無懼?」 book18.org
「是麼?我倒不覺得,有這麼大的差別。不過台丞目光灼灼,鑒人如鏡,既 然說有,想來便是有的。」少年露出認真思索的神情,片刻才道: book18.org
「當時我來見的,是東海武林的泰山北斗,天下士子無不傾心的儒者巨擘, 一言而為天下法,匹夫而為百世師,我讀書不多,一向仰慕讀書人,見著了士大 夫里最出類拔萃的一位,心中之激動,難以言喻。若有失儀乃至失常,當為此故。」 蕭諫紙冷笑。「做官還是有好處的。一會兒沒見,馬屁都拍得忒好了,慕容 麾下,果無虛士啊。」 book18.org
少年並不氣惱,正色道:「況且,奇宮魏師傅死後,東海便有遺老,再無這 般拋頭灑血、不懼邪霸的滾熱俠腸。我來找的,是世間最後的希望,在妖刀之前, 不僅有破除邪穢的智識,更有捨我其誰的擔當。人在仰望巨大之際,所顯現的渺 小,實際上並不卑微,那是渴望成長、仿效偉大的一份希望,便是此際看來,我 也不以為恥。」 book18.org
老人沉默了一霎,揚眉嗤笑。 book18.org
「看來,你認為自己練就絕世武功,已有破除邪穢、捨我其誰的資格,堪為 世間希望,才來耀武揚威,讓我收回評價,肯定你的『成長』麼?」 book18.org
「台丞誤會了。我以為就算是世間至惡,在清算其惡之前,也該聽一聽他的 說法。有些理由縱使無法被原諒,起碼應該被聆聽;無有承受真相的襟懷,不能 侈言正義。」 book18.org
耿照為他添了白飯,新舀過鰱腦豆腐羹,恭謹合宜地將碗推至老人面前,微 笑道:「在開口之前,當好好吃一頓,吃好了,才有交代清楚的氣力。就算是你 也一樣,古木鳶。」 book18.org
版主:小臉貓於2015_05_15 15:33:09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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