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 第二二七折 君問歸期 水夜轤音

簡體

          第二二七折君 問歸期 水夜轤音 book18.org

  若在半年前,即使身負碧火神功、奪舍大法、化驪珠等不世絕傳,這挾著凝 銳精芒的注視,亦足以令耿照感應危機,本能發動功體,不受控制地做出什麼失 禮之舉。 book18.org

  但少年已不同以往,神色自若。「家主此問,若在岳宸風身上,便只有一個 答案,兩者並無區別。」從懷裡拿出一束紙片,呈交邵咸尊。 book18.org

  其上概略說明了岳宸風對五帝窟、五絕莊的種種作為,理路清晰,字跡娟秀, 蓋出自綺鴛手筆。邵咸尊對岳宸風並不陌生,岳宸風以將軍特使身份,往花石津 布達四府競鋒一事,才促成了邵三爺訪流影城、贈「正氣」拉攏橫疏影,可見威 脅之甚。 book18.org

  邵咸尊細細讀完,翻來覆去檢查了會兒,笑道:「無有鎮府用印。」耿照從 容道:「草莽之事,敢傷將軍清明?呈交將軍的正式文書里,自是有印的,已然 收檔存查,等閒不得攜出。」 book18.org

  邵咸尊此問,探的是將軍的態度。而耿照之答,則點出將軍「意在結果不問 細節」的默許態度。 book18.org

  青鋒照不以情搜見著,邵咸尊在他到訪之前,便已知七玄盟主一事,其來源 只能有一處,即是染紅霞。 book18.org

  染紅霞返回越浦後,按計畫替耿照擔任說客,赤煉堂非是善類,上回她與耿 照聯袂闖風火連環塢的梁子還未擺平,料想沒什麼說服力,怕是白饒;水月停軒 的旗艦「映月」早已離港,航返斷腸湖,染紅霞素知師姐對耿郎的態度,毋須於 此際直面相對,她心裡其實是鬆了口氣的;觀海天門有胡大爺,奇宮韓宮主那廂, 耿郎比自己說得上話……思來想去,該先行拜會邵家主才是。 book18.org

  而邵咸尊並未拒見耿照,已說明了態度,起碼願意一談。耿照心思通透,未 被乍聽險極的詰問唬住。 book18.org

  邵咸尊交還紙片,沉默片刻,忽然露出微笑,拈鬚道: book18.org

  「二掌院極言七玄眾高手,無不對典衛大人心悅誠服,願受大人節制,從此 與正道修好,我本不能信。今日與大人一晤,始信了八九成,大人不惟武藝精進, 足以懾服群雄,言語氣度,更是令人心折。 book18.org

  「冤家宜解不宜結,七玄之中,亦不乏嶔崎磊落之人,邵某聞名既久,很是 佩服。七玄若能放下宿怨,行正道事,青鋒照願開中門,與諸同道飲杯水酒,共 謀大利。」 book18.org

  耿照起身整襟,長揖到地。「家主胸懷,我替本盟謝過。」 book18.org

  邵咸尊擺擺手,將藏鋒推過桌面。「我亦有私心,望典衛大人重執此器,為 我試出鋒刃之極。」兩人相視而笑,以茶代酒,舉杯相酬,算是定下了七玄同盟 與正道七大派之間的頭一筆和平協約。 book18.org

  以邵咸尊的江湖聲望,以及青鋒照在七大派的地位,此約之重要性不言可喻。 耿照在蓮台第二戰擊敗邵咸尊,事後回想,總覺家主有意相讓,其修為不下「鼎 天劍主」李寒陽,執意爭勝,斷不致輕易敗下陣來。 book18.org

  耿照對邵家主的胸襟為人,極為佩服,料想抱誠以陳,應能說之,萬沒想到 他答應得如此乾脆。然而,說是「始信八九成」,畢竟還有一兩分保留,果然邵 咸尊輕撫「藏鋒」的烏檀直鞘,微笑道: book18.org

  「以典衛大人現下修為,欲借寶兵對付、還不敢保證完璧歸還的對象,我料 非只巨惡,還是一名武功超卓的惡人。邵某不以武藝名世,未敢自薦,若有機會 為正道、為蒼生盡力,卻也是責無旁貸。」 book18.org

  耿照雙手負後,並未伸向幾頂的藏鋒,沉聲道:「非是有意欺瞞家主,在下 追查妖刀之事,還未能掌握確鑿證據,然而過程當中,已是備極驚險,若無家主 寶刀防身,沒有取證歸還的把握。待此事稍有眉目,定親自來向家主稟報,其後 聯繫七大門派,共襄除魔盛舉,還望家主鼎力支持。」 book18.org

  雖是一枚釘子,畢竟放軟了身段,邵咸尊慣見風浪,什麼合縱連橫沒經歷過? 況且耿照許諾一有結果,必定先行告知青鋒照,對邵咸尊來說,已然足夠。   耿照縱有慕容柔支持,此事不比鋒會,鎮東將軍不好插手,這初出茅廬、新 鮮熱辣的「七玄同盟」,想和七大派釋怨攜手,有賴青鋒照大力支持;至少在這 個階段,邵咸尊並不擔憂會被排拒於核心之外。 book18.org

  他沉吟片刻,從鞘上移開手指,舉杯就口。耿照也不忙取刀,重新落座,提 起茶壺為彼此斟滿,兩人又飲一杯。 book18.org

  「除了藏鋒……」耿照當然不止借刀這麼簡單,見氣氛不錯,小心斟酌字詞。   「昆吾劍也勞煩家主代為修復,實是感激不盡。不知劍……修得如何了?幾 時能好?」 book18.org

  邵咸尊眼帘低垂,斜飛入鬢的兩道疏朗劍眉波瀾不驚,呷了口溫熱茶水,悠 然道:「不是自鑄的劍器,未敢貿然動手,修好『藏鋒』後,我仔細觀察幾天, 才將受損的劍柄、劍鍔除去,眼下正在檢查劍刃,看有缺損否。典衛大人這邊請。」   兩人出了廂房,踱至小院底的偏僻靜室,邵咸尊推開門扉,舉手示意。   耿照入內一瞧,才發現房裡的木製床榻、几凳等均被移走,牆邊和地面上能 看出原本擺設的痕跡,角落裡有一方打鐵用的陳舊爐井,周圍牆面新舊有別,似 乎在建造之時,就有這座打鐵爐井;而後久無人用,連拆除也懶得,索性以木板 封起,當作尋常廂房使用。 book18.org

  爐中黑黝黝一片,房內亦無耿照過去熟悉的焦炭氣味,顯然近期中未曾升爐。 另一頭置著鍛打用的鐵砧,亦是陳舊不堪,倒是房間中央有座新砌的簡陋磚台, 外敷的避火泥灰稱得上「簇新」二字,與整個房間、乃至這一方小院相比,顯得 格格不入。 book18.org

  原本這就是耿照最熟悉的工具擺設,粗粗一瞥,除親切之外,更多的是疑竇 叢生。 book18.org

  且不說像真妙寺這樣的地方,何以竟會有個具體而微的小鑄煉房,既然無人 使用,拆去便是,何須刻意掩蓋?居間的泥灰磚台倒容易解釋,自是邵家主接下 修復刀劍的委託後,才讓寺方新砌;真妙寺為何對這位東海首善開方便之門,怕 也是看在香油錢的份上。 book18.org

  磚台上,置著一截無柄無鍔的青鋼劍刃,拆去緋紅柄鞘之後,昆吾劍的鋒芒 更加璀璨如星,光華隱隱,仿佛九天銀河被完整封入了暗金色的劍刃,隔著鋼體 透出輝曜,微一凝眸,便要被吸入其中似的,當中似有三千世界,靜肅而神異。   或許艷麗的緋紅劍裝,非出自紅兒的要求,而是為掩神劍異質,以免一出鞘 便攫人目光。耿照忍不住想。 book18.org

  「這真真是絕好的一柄劍。」 book18.org

  邵咸尊的聲音自身後響起,將耿照的思緒拉回現實。 book18.org

  他聽出話里涵蘊的意味,暗自凜起,面上卻不露分毫。「家主所言甚是。此 劍之好,令人印象深刻。」 book18.org

  「據說,是出自貴城大匠之手?」 book18.org

  邵咸尊走到台邊,以雪帕裹手,捧起無裝劍刃,微眯著雙眼,似正細細賞玩。 「我聽聞屠兄大作,必鐫『化應萬千』之銘。以此劍之佳,卻連缺損的柄鞘中都 沒見此銘,莫非……是他人的作品?」 book18.org

  屠化應是流影城首席,「化應萬千」的銘刻正是其標記,鑄出這等神劍,決 計不能留白,壞了賞玩收藏的規矩。此問之中,藏有極大的陷阱:屠化應是流影 城最出名的匠人,若耿照以「或是他人所鑄」虛應,等於認了在朱城山上,有個 比屠化應更高明的鍛造師匠—— book18.org

  此人是誰?何以無名?……其後連串的問題,隨著七叔的「高柳蟬」身份, 將更經不起推敲。這也是耿照一聽昆吾在邵咸尊手裡,便即安排來訪的原因之一。   以橫疏影之智,不可能想不到這點。或許是她站在耿照的立場,為了瓦解 「姑射」的陰謀及控制,認為假邵咸尊之手,從中窺破有七叔此人的存在,會是 個落刀剖竹的切入點…… book18.org

  耿照心中反覆咀嚼,便以最寬容的標準,都無法說服自己,這會是精明強幹 的姊姊犯下的錯誤;當面詢問橫疏影,她也只淡淡以「是麼,這我倒是沒多想」 一句話帶過去。他曾問寶寶錦兒,與姊姊見面時,有沒發現什麼異狀?雙姝倒是 有志一同,俱都給了他個軟釘子碰。 book18.org

  而邵咸尊果然發現問題。 book18.org

  用不著「文武鈞天「,便以耿照的火候,也知昆吾劍勝過銘有」化應萬千 「的碧水名劍太多。流影城有這等大匠,鈞天九劍能否獨占鋒魁多年,這答案連 邵咸尊自己都不敢想。 book18.org

  「這……在下也不知道。」 book18.org

  耿照定了定神,攤手苦笑。「我在城中地位低下,很多事並不知曉。屠師乃 本城首席,最頂尖的兵器,自是出於屠師之手,當然其餘房號的師匠們亦時有佳 作,未必不及;為何沒有劍銘,這就不得而知了。」 book18.org

  就算是推諉,也只能說諉得入情入理。外人不知他與橫疏影的關係,以邵咸 尊看來,從出身寒微的典衛大人口中,得不到滿意答覆,毋寧才是合理的結果; 放落劍片,淡然道: book18.org

  「看來今年四府競鋒之會,就算推遲舉行,依舊是精彩可期啊!」 book18.org

  流影城「碧水名劍」的種種特徵,昆吾劍上一項也沒有,邵咸尊乃東洲有數 的大匠師,不可能看不出來。耿照備妥幾套腹案,待家主問起,便要一一應付, 豈料他問也不問,隱覺不祥,試探道: book18.org

  「……家主預計幾時能好?待柄鞘重新裝好,在下再來取劍。」 book18.org

  邵咸尊看了他一眼。「典衛大人公務繁忙,毋須多跑一趟。待我檢查完畢, 配好柄鞘之後,當親自送交二掌院,劍歸原主。」 book18.org

  耿照暗叫不妙。紅兒不通鑄冶,家主要將此劍留個十天半月,推說尚未檢修 妥適,她也莫可奈何。留在邵咸尊手裡越久,肯定節外生枝;這會兒,家主已不 與他談論劍上的疑點了,這是動了疑心的徵兆。 book18.org

  但染紅霞才是昆吾劍的主人,邵咸尊若跳過她,逕將寶劍交給耿照,才是不 合情理的舉動。 book18.org

  這個理由簡直無懈可擊,耿照反覆沉吟,終無良策,看來只能隔三差五地讓 紅兒來索劍,讓家主及早歸還。 book18.org

  這場會面,最後以四人同桌,吃完芊芊親手燒的齋菜作結。這位青鋒照的大 小姐自幼隨父親東奔西跑,不但練就了一手廚藝,且無論什麼材料都能弄成菜肴, 向真妙寺的香積廚借了小爿角,料理些青菜豆腐、素雞素羊,居然甚是美味,吃 得耿照讚不絕口。 book18.org

  芊芊芳心可可,滿面羞紅,藉口替大家盛蓮子羹,一溜煙地跑了。 book18.org

  邵咸尊自律甚嚴,家中每日飲食用度,按人頭計,每人銀錢若干;一頓吃得 好了,便有兩頓儉樸些。中午宴請過耿照之後——這個「宴」字若教獨孤天威聽 見,恐怕要笑得滿地打滾——晚膳便只能搭真妙寺的伙,芊芊在房裡服侍三叔用 飯,邵咸尊自往齋堂與群僧同吃,齋罷在寺里散了會兒步,做完吐納日課,又一 頭鑽進鑄煉房中。 book18.org

  三爺、芊芊叔侄素知他的脾性,沒敢打擾,各自回房,熄燈安睡。 book18.org

  邵咸尊靜靜坐在磚台邊,閉目養神,直至虛靜之境;隔著當中數間屋室,猶 能清楚聽見三弟悠長細微、似無中絕的規律呼吸,仿佛就在耳畔,邊推斷著邵蘭 生恢復的情況,確定他熟睡之後,才撮唇睜眼,無聲無息吹滅燈焰,解開青布棉 袍,露出底下魚皮密扣的夜行衣來。 book18.org

  越浦並無宵禁,但真妙寺附近不算繁華,居民無不早早熄燈。 book18.org

  邵咸尊取出烏巾覆面,循檐影幽暗處轉過幾條巷子,來到河畔一處打鐵鋪中。 這河非是人工渠道,像這樣的天然河面在越浦城裡有幾處,多半集中在城北,沒 什麼漕運的價值,沿河架設水車轤轆,磨坊、打鐵鋪等須用水利的行當,就往河 畔聚集。 book18.org

  此間光是打鐵鋪就有五六家,雜在轟隆作響的水車磨坊之間,水聲、轤轆聲 日夜不斷,不宜人居。工匠們白日前來,落日後各自返家,偶有連夜趕工的,也 不會熬到天明;河的對岸是一處鬼市,燈火通明,人聲鼎沸,無論是光與暗,抑 或喧囂與沉靜規律的水聲轤轆,都形成強烈的對比。 book18.org

  頂著書有「俞家鋪」三字的破舊店招,邵咸尊打開門鎖,無聲滑入鋪中,摸 黑換上一身鐵匠常見的葛布短褐,這才取出火摺子點燈。鋪里散著淡淡的焦炭氣 息,爐井裡埋著厚厚的灰燼,夾雜著一絲余紅,似乎再使勁扇得幾下,又將復燃。   他打開隨身的包袱,將嚴密裹起的昆吾劍刃取出,置於鋪好的白布之上,從 上鎖的屜櫃中,取出五枚簇新的青鋼劍片,挨著昆吾劍一字排開,每一枚的尺寸 外型無不與昆吾劍一模一樣。 book18.org

  除了那種宛若自九天銀河沐浴而出、曜華隱約的內斂星芒之外,堪稱是完美 無瑕的複製,而且不是一枚,而是五枚都仿製到維妙維肖的境地,光是這份精準 的功夫,便足以令人咋舌。 book18.org

  邵咸尊拈起一枚,標著昆吾細細打量,面色越來越青,一抖手腕,將劍片往 昆吾撞落,「鏗!」一聲激越清響,劍片的前半截已然無蹤,平滑的斷口閃著烏 鐵般的獰光,可惜再無刃尖,宛若猛虎失牙。 book18.org

  他在這枚仿製品中所摻玄鐵,其價可供一處流民邨屯大半年口糧,若再提高 比例,劍的重量將產生微妙的變化,對慣使此劍的劍主來說,決計不能毫無所覺。   在其他四枚劍片里,則分別使用了珊瑚鐵、烏金等異質,以重現昆吾劍刃的 堅韌。這已是傲視東洲的絕頂技藝,但邵咸尊很清楚自己並未成功,若非熔掉兵 刃無助於解析合金配方,他極想把昆吾劍投入熔爐,看看鑄造此劍之人到底用了 什麼材料,才能成就出如此逆天的作品。 book18.org

  他是從昆吾劍入手之後,才安排此間進行仿製的,白日裡邵家主的行程滿檔, 四處奔波,只能利用深夜無人之際,動手趕工。 book18.org

  以工時及完成的贗品質量來看,世人對「文武鈞天」的推崇實非過譽,至少 流影城的屠化應就沒有這樣的本領,能在壓縮至極的時限內,復現如斯。 book18.org

  但邵咸尊只覺得挫敗而已。 book18.org

  再給他三個月……不,就算是三年的時間,全心投入,構成昆吾劍體的合金 成分不幸擁有無限種可能性,一一嘗試,不知伊於胡底,還不如直接找出鑄劍之 人,拷問秘方省事。 book18.org

  邵咸尊是個實事求是的人。他無意要求自己於倉促之間,破解昆吾劍的秘密, 但只要能留下此劍,假以時日,總能有個圓滿的結果。為此他需要一柄在重量、 外型上無懈可擊的「昆吾劍」,拿來向劍主染紅霞交代。 book18.org

  這對邵咸尊而言,本非難事,問題就出在昆吾劍的暗金劍身之下,那股銀河 淬洗般的隱約星芒,即使對光轉動,也試不出固定的呈現角度,無法確知何時何 地、何以能見,但確實存在,總能見得。 book18.org

  以邵家主對冶金材質鑽研之深,在使用異質鑄兵的領域裡,號稱當今武道第 一人,也不明白這是什麼道理,但毫無疑問,只要染紅霞不是個笨蛋,慢則十天 半個月,快則拔劍出鞘的剎那間,便能察覺邵家主交還的乃是一柄贗品,這險他 決計冒不起。 book18.org

  邵咸尊難得對著自己的作品生悶氣,以致未聽見門外的腳步聲,直到悶鈍的 叩門聲響將他喚回神。 book18.org

  包括真妙寺小院在內,他在越浦城中有多處據點,有的是當年籌謀大事時留 下的,也有在他掌握青鋒照、成一派宗主後,為行事方便所布的暗樁。 book18.org

  這種隱密行事的風格與技巧,毫無疑問得自「御」字令的啟發,但邵咸尊並 未將之併入御字令系統,而是供自己使用,換句話說,就連潛伏暗處、不分邪正, 長年窺視武林各派的儒門六藝,也無法得知邵家主的秘密。 book18.org

  這間俞家鐵鋪,是他將總壇遷至花石津邵家莊後才設,對赤煉堂下暗手的那 幾年間,是他偷入越浦活動的落腳處之一。直到光霞打進赤煉堂中樞,師徒倆會 面的選擇多了,才少至這洮河鬼市的對岸。 book18.org

  但光霞心細如髮,雇了名體態、容貌與師尊有四五分像的鐵匠,白天在此開 鋪營生,十數年來如一日,有進有出、無有蹊蹺,不管是誰來查,決計料不到有 這等暗樁。 book18.org

  近日赤煉堂多事,六太保「陷網鯨鯢」雷騰衝、九太保「役馬天君」雷司命 相繼亡故,十太保「燕驚風雨」雷冥杳失蹤。 book18.org

  雷門鶴乍看大權在握,但越浦五大轉運使、雷氏宗族等「鐵派」舊勢力,當 時為了制衡「血派」色彩最鮮明的大太保雷奮開,不得不與雷門鶴結盟以抗;而 今沒了雷奮開,接手總瓢把子私兵部隊「指縱鷹」的雷門鶴,到底是鐵派抑或血 派,各人心裡都有一副算盤,未必一如往日。 book18.org

  邵咸尊在以「本尊」前來越浦參加三乘論法之前,就曾密會光霞,聽取愛徒 對雷萬凜下落的例行性報告,遇著雷奮開獨斗七玄首腦、身受重創,鑽了空子除 掉這位棘手的大太保。 book18.org

  當時他已預見赤煉堂即將到來的權力紛爭,諭令光霞低調行事,切勿表態, 待兩派開價爭取;邵咸尊在越浦期間,尤其不可聯繫,以免暴露身份。 book18.org

  九光霞以「雷亭晚」的身份潛伏多年,在除掉雷萬凜五個兒子的連串陰謀中, 發揮了關鍵的作用。邵咸尊不以為謹慎的九光霞會明知故犯,粗著嗓子道:   「打烊啦,明兒再來!」暗自提運真氣,一覆桌上白巾,掩住真品。 book18.org

  「便是打烊了,才來尋你。」來人嗓音嘶啞,極是耳生,但不知為何,邵咸 尊渾身雞皮悚立,仿佛見了鬼似,一時間僵在凳上,竟忘了將包袱迅速收起。   「喀」的一響,門外之人一掌震斷門栓,門後並未出現邵咸尊記憶里的熟悉 身影,佝著半邊身子的羅鍋老人一瘸一頓地踅進鋪里,陳皮似的褐皺臉龐前垂落 幾綹灰發,翻著黃濁怪眼,望向邵咸尊的眸光仿佛穿透了他。 book18.org

  這些年來,邵咸尊一直在找他。當然,更希望找到他的屍體。 book18.org

  但邵咸尊想像的結果,從來不是這樣。他微眯著眼,端詳著只餘一臂、身如 熟蝦的駝背老人,只覺得毫不真實。 book18.org

  就算與過往每場夢境相比,眼前之人的模樣,都未免太過悽厲,邵咸尊從天 雷砦甬道發現的那條殘臂與血泊,無法想像妖刀對這個曾經英武颯然的少年英俠, 竟造成了如此嚴重的傷害。 book18.org

  他從來不是心慈手軟的那種人,但在此刻,卻莫名地不忍卒睹,就像一柄絕 頂的好劍被毀得扭曲缺角,你會寧可它被投入洪爐,熔成鐵水,好過細數它身上 的殘碎,憶起它曾有的壯美。 book18.org

  「我想過你回來是什麼模樣……」他喃喃道:「沒想到,竟是這樣。」   形容畸零的殘廢老人嘴角扭曲,邵咸尊凝眸片刻,才意識到他在笑。 book18.org

  「我沒打算回來。」老人啞聲道:「你知我脾性。該做的事,我從不拖延。」   包括復仇麼?邵咸尊背脊挺得僵直,估量著以老人重殘如斯,還能剩下多少 武功。屈仔是質樸剛健,這同出身有關,可一點也不蠢;要不,也不值得自己忌 憚這麼多年,生要見人,死要見屍。 book18.org

  他若選擇於此時此地現身,必有全身而退……不,絕對是有手刃寇讎的把握。 邵咸尊汗毛直豎,運功外放氣機,欲知自己是否已陷入重圍,但又不敢全力施為, 以防老人猝然動手;猶豫屈伸之間,一抹冷汗悄悄滑落額際。 book18.org

  窗外,洮河流水潺潺,遠近轤轆連聲,呼嘯的水風裡夾雜著對岸鬼市的人聲, 磨坊里的驢嘶,前頭幾間鋪里的打鐵聲響……雜亂的聲息塞滿了邵咸尊的感知, 沒有殺氣的反應,讓他更覺焦躁,仿佛連靈敏的真氣感應都無法相信。 book18.org

  老人只是冷冷地睨著他,眼裡的銳芒教人無法直視,遑論分辨。 book18.org

  「屈……」 book18.org

  「拿來。」 book18.org

  邵咸尊微怔,片刻才省起他指的是昆吾劍,旋即意識到一項更驚人的事實。   「這劍……這劍是你鑄的?」 book18.org

  老人連回答都懶,伸出僅剩的那條鐵黝瘦膀,五指箕張,掌心向上。 book18.org

  邵咸尊五味雜陳,錯愕、震驚、憤怒、嫉妒……一下子塞滿胸臆,仿佛又回 到三十年前,那個他睜眼甦醒,見秀綿伏案輕酣的午後。屈仔較他更晚學武,武 功卻練得比他更高;較他晚學劍,師父卻決定派屈仔去芥廬草堂承襲秘劍;較他 晚執鍛錘,卻能鑄造出令眾人驚嘆的劍器……就連傷成這樣,只剩一條膀子了, 都能留下昆吾劍這樣的神作! book18.org

  ——天理何在?天理何在! book18.org

  他幾乎忍不住狂笑起來,眥目欲裂,咧嘴露出白森森的兩排牙。 book18.org

  「你……是專程來嘲笑我的麼?挑選這時現身,就為看我這副狼狽的模樣?」   「你怎麼會有這種無聊的想法?」 book18.org

  老人哼笑。「要不是你故態復萌,又來干這移花接木的下作勾當,我這一生 都不想再看見你。」 book18.org

  邵咸尊聞言悚然,忽有種被人監控數十年、自己卻一無所知的感覺,原以為 神不知鬼不覺,豈料所作所為全攤在他人眼皮下,鉅細靡遺。老人見他嘴唇微動, 卻未吐出字句,似不想繼續糾纏,蹙眉直道: book18.org

  「你送出那六柄鈞天劍,全是贗品,鍾允發現有異,才被你滅的口。不想『 映日朱陽』的真品卻未收回,輾轉落入『林泉先生』崔靜照之手,害了崔灩月那 孩子滿門。 book18.org

  「複製自己的作品容易,仿造他人之作卻難,我料你故技重施,這回不知又 要拖什麼人下水,故來勸你,莫犯糊塗。」 book18.org

  「檐香階雪」鍾允本是無名劍客,能在江湖上闖出名號,全賴邵咸尊的提拔 與栽培。然而,當他發現家主所贈之劍,與自己在競鋒大會之上恃以成名的,居 然不是同一柄時,邵咸尊卻毫不猶豫地選擇了滅口,以防自己多年經營的至善形 象毀於一旦—— book18.org

  映日朱陽雖未如願取回,此事他自問做得滴水不漏,鍾允連屍骨都沒留下, 遑論目證。 book18.org

  江湖盛傳鍾允澹泊名利,於盛極時急流勇退,都說這個年輕人不容易。也有 人繪聲繪影說他實是偕美歸隱,只愛美人無意功名,究竟是哪家閨秀有如此令人 瘋魔的美貌,亦是眾說紛紜,曾領幾年間談風騷。 book18.org

  九光霞打入赤煉堂,憑藉易容絕技與七寶香車屢立功勳,被雷萬凜收為義子, 動用赤煉堂各水陸碼頭的綿密情報網,好不容易查到映日朱陽的下落,才有後續 林泉崔氏家破人亡的慘事。 book18.org

  而邵咸尊之所以殺雷奮開,除拷問雷萬凜的下落,另一個不為人知、卻同樣 重要的原因,就是雷奮開一路踢館,連取六柄鈞天偽劍,卻在嘯揚堡被何負嵎所 持的離垢所斷。大太保江湖混老,在乍逢妖刀的驚愕過後,冷靜下來一想,難保 不會發現蹊蹺;若循線查向鍾允處,則東洲首善邵大官人的偽善面具,不免有土 崩瓦解之憂。 book18.org

  陰錯陽差撞上重傷的雷奮開時,邵咸尊心底幾乎笑開了花—— book18.org

  當真是連老天爺都幫忙!如非虎落平陽,誰拾奪得下身傍指縱鷹、鐵掌掃六 合的「天行萬乘」? book18.org

  萬萬料不到,這樁收拾得天衣無縫的陳年罪愆,竟在這河畔的破落鐵鋪里, 由鬼魂復生般的仇人口中聽得,剎那間邵咸尊如遭五雷轟頂,思緒一片鑠白,回 神不由股慄,喃喃道: book18.org

  「這麼多年來,你……始終都看著我?」 book18.org

  老人一瘸一拐,緩緩踱至桌前,乜著他的眸光由鄙夷、錯愕、恍然……一路 飛快變化,不知是不是邵咸尊的錯覺,最終凝駐時,竟有幾分同情和憐憫。   「原來你竟不明白,是不是?」老人垂眸俯視,嘶啞嗓音娓娓而出。邵咸尊 沒聽出譏嘲諷刺,只覺蒼涼而哀傷。 book18.org

  「我早已不看你了,在很多很多年前。」 book18.org

版主:小臉貓於2015_05_15 15:32:03編輯

book18.org

book18.org

情色網站大全 - 好站推薦!

相關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