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 第百七六折 太易凝俱,謀者兆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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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正是時隔三十年之後,蕭諫紙再度造訪浮鼎山莊的原因。然而,在進一步 深談之前,他必須確定一件事。 book18.org

  「我探聽了秋家的近狀,對妳和妳兄長的事亦有所聞。」老人淡然道:   「恕我直言,根據可靠的線報,秋意人的麼女確有先天上的心智缺陷。而總 管西宮川人,自身便是伊川『清流莊』莊主,乃是隱於田野的武儒支脈之一,目 光昭昭。他照料妳的生活近十年,以妳一個小小女孩兒,偽作痴呆,想騙過清流 莊一莊之主,恐非易事。」 book18.org

  「若非眞痴,怎瞞得過隱身幕後、操縱一切的陰謀家?」秋霜潔的聲音帶著 一絲俏皮的笑意,似能想見她擠眉弄眼的神情。 book18.org

  蕭諫紙早起疑心。適才秋霜潔自稱等了他十三年,除非於母親腹中即有意識, 豈能如此?便是誇示,也未免過了頭。老人收攝心神,緩緩說道:「要我信妳, 我得先知道『妳』是什麼。沒有互信基礎,交談不過浪費時間罷了,以妳之聰慧, 當知此非敵意,而是根本。」 book18.org

  朦朧恍惚的空間瑞安靜了一陣,秋霜潔才柔聲道:「請台丞切莫誤會。我並 無不可示人處,只是在想:若教老台丞見得眞貌,說不定你便再也不信我啦。」   蕭諫紙正色道:「這點我無法預作保證。看來,我們只能相信命數了,是也 不是?」 book18.org

  秋霜潔笑道:「台丞所言甚是。」 book18.org

  整座大廳忽然晃動起來,繼而片片剝落,蕭諫紙發現自己置身於一處廣袤的 空間裡,舉目所見,似無邊界,只有地面上鋪著像青磚一樣的平滑嵌板,似木似 石,又有幾分像牙骨,其上刻滿細密的紋理,宛若術法陣圖。 book18.org

  他望著腳邊那一小片密密麻麻的刻紋,凝思片刻,終於確定是某種易數推演 之用,只是當世流傳的梅花占、金錢卜,乃至陰陽五行、六爻八卦等,都用不上 這般繁複細瑣、環中扣環的推演,只有昔日在餛鵬學府中,那些個精研曆法算學 的教授與同儕,他們在解決割圓術、四元消法等難題時,所寫下的演式頗有相類, 然而複雜的程度卻遠不能相提並論。 book18.org

  只這一小片的易刻演化,便已超過蕭諫紙所學,這無邊無際的地面上若都刻 滿了,要算的到底是何等巨數? book18.org

  迷霧揮散,身穿湖水綠裙裳、滾青玉褙子的絕色少女,自離地尺許處出現, 點足落地,微笑道:「根據我的經驗,人們習慣看到活生生的人,與人交談對視, 才覺心安。我非輕視台丞之智,將您與凡夫同視,而是茲事體大,我希望能最大 幅度地贏得您的信任。〕 book18.org

  蕭諫紙注意到刻圖之中,有淺淺的櫻色光華不停閃動,遠遠近近,不一而同, 似呈環形或切圓片狀,有幾分辟卦圖的模樣,只是規模較尋常推衍曆法節氣用的 十二消息卦更精密巨大;而秋霜潔說話時,繼而亮起的櫻芒與她的話速若合符節, 相互輝映,心念一動,蹙眉暗忖:「難道……」 book18.org

  秋霜潔彷佛聽見他心中所想,精緻靈動的俏臉上露出佩服之色,斂衽施禮, 朝老人福了半幅。 book18.org

  「我在夢裡見過許多人,您是唯一一個,在這麼短的時間內便看出端倪的。 多年來,我對施展『高唐夢筆』的對象甚是謹愼,但凡與『那人』有關的,絕不 輕易入夢,便為此故;以那廝的才智,怕是光聽人描述,即能看穿我的存在。」   「秋霜潔」收斂形容,正色道:「如您所見,這地面上的演化算圖,就是我。 我所擁有的每一分念頭、說出的每一句話、幻化的形影聲音等,都是這個巨型陣 圖推演的結果。 book18.org

  「這孩子確是天生的心智有缺,老仙於是在她的心識最深處,布下這個『太 易窮觀圖』的演算陣,以神御氣,擬化形質,這才有了兩儀、四象、八卦之別。 聖人云:『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萬物負陰而抱陽,沖氣以為和。 』便是這個道理。」 book18.org

  蕭諫紙雖約略猜中輪廓,卻覺此想太謬,以易數模擬思路,縱使理論上能行, 但實際施行起來,不啻異想天開,痴人說夢。萬料不到早在十三年前厲金闕便已 著手而為,依結果看,顯然是出乎意料地成功。 book18.org

  簡言之,言笑晏晏、靈動俏皮,活躍於此的「秋霜潔」其實並不存在,不過 是太易窮觀圖運算的結果。 book18.org

  現實中的秋家小姐,確實心智有缺,充其量,不過於鼓箏之上有超乎常人的 天分。多年來,陰謀家匿於暗處,嚴密觀察秋霜潔的一舉一動,不乏試探,須確 定這名命運多舛的可憐孤女天生痴傻,絲毫不具威脅,才容得她在這片遺世桐鄉 內平安長成。 book18.org

  沒想到「霓電老仙」厲金闕還有這著,在其心識最深處,模擬出另一個「人」 來。既非眞人,自無青熟長幼的問題,是以「秋霜潔」說足足等他十三年,非是 姑妄。 book18.org

  饒是蕭諫紙智勝尋常,畢竟接受不同於理解,仍需時間適應,心中苦笑:「 若來的是曾功亮,說不定已饒富興致地研究起『太易窮觀圖』來。都說『活到老, 學到老』,蕭用啊蕭用臣,你自視忒高,以致目無餘子,難容諸物了麼?」卻聽 秋霜潔遒: book18.org

  「台丞的心胸見識,遠超常人,毋須自抑。我的事,能說給人懂,都算不容 易啦,況乎接受?台丞若能一笑置之,那不是人,是神仙了。人生於世,豈能如 此自求?」 book18.org

  蕭諫紙一凜,暗忖:「須由一幅陣圖來開解我,人生至此,才叫白活。」心 翳頓開,不由一笑,再無蛋礙,益發看出這太易窮觀圖的厲害之處^ ,沉吟片刻, 喃喃道: book18.org

  「原來如此。以妳之能,一且拉人入夢,又或侵入他人夢中,得對方的生辰 八字、所思所想,藉以推斷吉凶未來,可謂奇准。那寧少君心甘情願簽下黃金五 鎰的借據,而梁某人嚇得落荒而逃,約莫與此有關。」 book18.org

  秋霜潔咯咯一笑,縮了縮雪頸,露出惡作劇得逞的神情,只差沒輕吐舌尖, 隱有些得意似的。 book18.org

  「一莊子的人,總要吃飯呀!西宮的清流莊雖有些祖地,但支應了頭幾年, 也差不多到頭啦,只能儘量遣散僕從,任莊子自行荒蕪,撐多久算多久。他讀書 練劍有一手,卻非經營之才。」 book18.org

  蕭諫紙倒有些罕異。 book18.org

  「他不知其中內情?」 book18.org

  西宮無疑是陰謀家遣來「看管」秋氏父女的,蕭諫紙見他擎劍出手、淳川欲 動的架勢,頓想起清流莊西宮氏的名號,確是武儒無誤。 book18.org

  不過,像這般自擁莊園僻居一隅,默默晴耕雨讀、書劍傳家的儒宗末沿,在 東海並不少見,他們如散沙般毫無組織,既不尊奉、也不知該奉誰的號令行事, 卻自有一套處世的標準,其中有放浪形骸的隱逸高士,也有自律甚嚴的博學鴻儒, 除了極少數的特例,如有「小劍聖」之稱的段勿塵等,他們唯一的共通處,就是 無籍籍之名。 book18.org

  雖然這也僅是表象而已。 book18.org

  出身錕鵬學府的蕭諫紙非常清楚,儘管滄海儒宗退出東海舞台數百年,台面 下仍有幾股勢力延伸了全盛時期的拉扯較勁,迄今未止;所有儒宗支脈,或多或 少都得選邊站隊,自有立場。西宮川人明顯是銜命而來,要說他不知內情,似乎 有些勉強。 book18.org

  「我不敢拉他入夢,或嘗試侵入其腦識,以免留下痕跡,為『那人』所悉。」   秋霜潔嘆了口氣。「以面相手相論,證諸其言行,我相信西宮川人並非惡徒, 他是眞信了蒼城山謀奪山莊益急,想方設法要把陰謀家揪出台面,只是方法奇怪 得很……此人原本就是性格古怪的隱士,這樣一想也就不怎麼怪了。」 book18.org

  若然如此,蕭諫紙不得不承認,這個人選其實挑得極好:西宮川人處世低調, 卻有本領;有一股莫名的仗義俠氣,自願替素昧平生的浮鼎山莊「對抗」名動天 下的蒼城山,長達十年,思路卻頗異常人,一旦認定自己站在道理這邊,便再也 聽不了別的話,手段不拘一格,算是難纏的對手。 book18.org

  這種間接使喚人的方法……委實是高啊! book18.org

  老台丞冷哼一聲,嘴角泛起一絲蔑笑。 book18.org

  當年,慘烈的妖刀討伐戰告一段落後,秋拭水身受重傷,拖命回到浮鼎山莊 療養,最終不幸成仁,成為聖戰犧牲者之一。其子秋意人因而離家,遊戲人間, 下落不明,數年後返回,家裡的僕從早換過了一輪,許多都是未曾見過的生面孔。   秋意人風流成性,浪跡江湖時留下許多情債,最著名的一段,即是他與沉劍 世家千金唐挽晴的一段。 book18.org

  然而故事的最後,卻遠遠稱不上佳話。 book18.org

  唐挽晴懷上秋家的骨肉,卻被秋意人送回沉劍世家,沉劍世家家主唐載天氣 得七竅生煙,顧不得是秋意人的手下敗將,登門欲討公道。這對準翁婿二度決鬥, 結果仍與前度相同,唐載天再次慘敗在「回潮三式」之下,沒多久便撒手歸天, 家人都說是給氣死的。 book18.org

  出身嬌貴的唐挽晴,一夕之間從天堂跌落地獄,慘遭雙重打擊,誕下秋霜凈 未久,亦隨之香消玉須,孩子遂被青羽洞安排的人接走,送往蒼城山。 book18.org

  「老仙與我爺爺有個約定,但教蒼城山存在一日,世上無人動得了浮鼎山莊, 所以才給了我爺爺那面青羽旗。」秋霜潔娓娓說道:「我沒機會和父親說上話, 不知在當時,他對布置陰謀之人有了解否,但老仙一直都知道要對付的是誰,那 回算搶在對方之前,狠狠擺了他一道。」 book18.org

  秋意人結束遠遊,重返山莊之後,在與父親交好的武林前輩安排下娶了親, 一切看似步上正軌,誰知妻子即將臨盆之際,他上山打獵,意外重傷,四肢癱瘓、 神智全失,成了廢人—— book18.org

  蕭諫紙聽著,不由得全身發冷。 book18.org

  這是多麼急切,而又多麼殘忍的瓜代之計!這樣看來,秋意人將唐挽晴送回 沉劍世家,未必是薄倖所致,而是和幕後陰謀家下一盤大棋,可惜以結果來看, 年輕氣盛的秋意人是一敗塗地,不但將自己賠了進去,家業終也落入他人之手。   秋霜潔從呱呱墜地起,便失親長保護,成為陰謀家竊據浮鼎山莊的跳板,不 能不說是悲劇。 book18.org

  然而,陰謀家機關算盡,卻防不到厲金闕有通天本領。 book18.org

  據說這位霓電老仙,百年來罕離蒼城山,關於他履跡東洲的逸事,怕要追述 到金貔王朝末葉。不知他用了什麼異法,在秋霜潔的心識深處布下「大易窮觀圖」 的演算大陣,輔以「高唐夢筆」之術,令痴憨的小女孩兒搖身一變,成為聰明絕 頂、能卜未來的女半仙。 book18.org

  此法不僅聞所未聞,而且藏得極深。只消「秋霜潔」夠小心,這是個連當眾 說出都不會有人信的法子,護住了幼弱的孤女,使其得以平安長成。 book18.org

  「厲金闕既知陰謀家身分,」蕭諫紙只這一點想不透,索性直指核心:   「何以不告訴你的父親,乃至祖父,教他們好生提防?退一萬步想,以『霓 電老仙』的本領,直接出手對付陰謀之人,無辜者都毋須犧牲了,豈非一勞永逸? 就算沒能救下你祖父,也不該再讓你父親遇險。」 book18.org

  由秋意人的遭遇推斷,秋拭水的死亦不單純。他是六合名劍的領路者,實際 上並未隨六劍攻入狹道,而是在石塞之外遭遇偷襲,若非同行之人出手相救,他 的性命老早就交代在那裡—— book18.org

  當年蕭諫紙代表新朝,追述妖刀作亂的始末經過,也做了關於這場最終決戰 的調査,獨問不出是誰救了秋拭水。 book18.org

  一路保護秋拭水的三名劍客,屍體亦都在決戰處的城塞外尋獲,卻不見凶蹤 影。以秋拭水之不諳武藝,縱使凶人身受重傷,猶有餘力逃離現場,再補上一刀 不過是舉手之勞;思前想後,當有一名行善不欲人知的高手悄悄施援,說不定便 是厲金闕所派。 book18.org

  就算老仙替秋拭水撿回了一條命,仍保不住它。秋拭水之暴斃,十分蹊蹺, 雖對外說是「傷重不治」,然而死時最親的親人都不在身邊,對照日後秋家舊仆 星散的景況,個中深淺,頗耐人尋味。 book18.org

  現實里的秋霜潔,未曾見過活生生的父祖,遑論從他們口中獲悉眞相。但心 識里的這一個,顯然另有搜集線報、以供分析演算的法子,未必便不知始末。   「便知道,老仙也不會說。」 book18.org

  秋霜潔搖搖頭,神色卻不怎麼遺憾,彷佛本應如此。 book18.org

  「他老人家活得太久,看待世事的方式,已與我等不同,是非曲直於他,並 無意義。若非答應了祖父,須得照拂浮鼎山莊,料想老仙決計不會插手——這也 是我須向台丞直稟的第二件事。」 book18.org

  蕭諫紙見她說得嚴肅,並未插口,專心凝神,靜待少女揭露。 book18.org

  「我沒見過祖父之面,也沒能與我父親交談;老仙應當是知道的,但他也不 曾與我談論過此事,就算我問,他也不會說。接下來我要告訴您的,全然出自我 自己的推論,說不定……連我那緣薄的父祖也未必知曉。如此,您還願意相信我 麼?」 book18.org

  蕭諫紙明白少女的遲疑。 book18.org

  說是「推論」,其實是太易窮觀之陣演算的結果,這個「秋霜潔」到底算不 算得是有智有識、通靈知性,能不能當作「人」來看待,放到餛鵬學府,乃至四 極明府這般智者雲集處,怕爭上幾天幾夜,都未必能有定說。 book18.org

  誰會相信一隻算盤,抑或一具墨斗?人們接受的,從來都不是器械,而是持 械之人。只愚夫愚婦眛於神怪志說,才會相信器物有靈。 book18.org

  若厲金闕眞如她所說,是個活得太久、看過太多,道德心已遭歲月磨蝕殆盡, 只余強大威能在手,倚之遊戲人間的所謂「高人」,其本質也和怪物差不多了, 甚可將這「太易窮觀圖」的擺布,視為某種惡意扭曲的玩笑—— book18.org

  比起直接出手拯救秋家三代,此舉不僅困難百倍千倍,結果更顯迂迴。什麼 樣的人,才會用這種近乎曲解的方式,來執守一份生死承諾?人命關天哪!   ——站在秋家的立場,厲金闕到底能不能信任,本身就是一個問題。 book18.org

  若連厲金闕都須見疑,況乎他興致一來,隨手置於識海的小玩意兒? book18.org

  蕭諫紙思考片刻,忽抬頭一笑,問了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 book18.org

  「妳的分析判斷,乃至卜筮之能,可否及於身外?」 book18.org

  秋霜潔秀眉微蹙,一霎間掠過俏臉的疑惑之色活靈活現,實難想像她是太易 神圖模擬而出;要說人偶,眞正的秋霜潔可能還比她要更像些。 book18.org

  「不能。」 book18.org

  少女的迷惘不過一瞬,旋一聳肩,老實交代。 book18.org

  「我可操縱雲夢之氣,令周圍的人昏昏欲睡,但無法及遠,效果也因人而異, 若未輔以琴韻,難免大打折扣。除此之外,我對這具身軀毫無操控的能力。太易 窮觀陣圖雖然神奇,畢竟不能憑空造出魂靈……」忽然露出一絲寂寞的笑容,輕 道: book18.org

  「我並不是眞的。不過是一連串精密繁複的演算罷了。」! book18.org

  「此說尙有可議處,不宜就此論斷。」老人含笑搖頭,頗有幾分遺憾的模樣, 捋須道:「我本想,待一切塵埃落定、風歇浪止之際,若還留得命在,請妳將那 太易窮觀圖默出,哪怕只有小月角也好,讓我好生研究。 book18.org

  「昔日我在餛鵬學府時,術數本非專長,擱下多年,如今只怕更加生疏。但 我有位同窗好友,於數算一道,可厲害了,他定然有興趣得緊。我想讓他瞧瞧, 我親眼見到的奇蹟。」 book18.org

  面對少女罕見的微愕,老人面色不改,侃侃而談。 book18.org

  「我相信妳的猶豫,也相信妳的害怕。我不知猶豫驚怕,乃至自憐自傷要如 何才能推衍術數而得,但那決計不是死板板的器物所致。定義妳是什麼,可能已 遠遠超過了我的所知所學,我不認為自己有這個資格。在我看來,妳的判斷似乎 頗有參考的價値,値得一聽。」 book18.org

  秋霜潔面頰緋紅,一手輕撫胸口,片刻才回過神來,斂衽施禮。「多謝您的 信任。這於我意義非凡。」 book18.org

  姿容絕艷的纖細少女挺直了背脊,幼嫩白皙、當中透出一抹酥紅的手掌心虛 托著,地面上一片櫻芒閃動,臂間忽現一柄金燦燦的雙手巨劍。是連城劍,老人 心裡想,心語如波動散出,再度引得地上光耀起落,秋霜潔點了點頭,輕道:   「此劍正是一切的開端。千頭萬緒,須由此劍說起。」 book18.org

  她在虛境中幻出的連城劍是完整的,明明形狀、雕飾等與先前廳中所見並無 二致,不知為何,劍身的輝芒卻靈動許多,未如匣中所貯那般黯淡。蕭諫紙猜想 那是劍的「氣」所致,劍刃摧折,神氣已失,雖仍是同一物,風采畢竟不同。   「這枚飛廉珠材質殊異,有通靈貯思之能。」秋霜潔單手倒持巨劍,另一手 伸出纖長的指尖,指著劍柄末端的黃金爪台之上,鑲嵌的那枚水精球。飛廉珠的 表面並未打磨光滑,而是像用鑿子硬生生將一枚水精削成球體,布滿嶙峋的斧鑿 痕跡。 book18.org

  「祖父從決戰妖刀處攜回損壞的連城劍,為防有什麼不測,預言恐將失傳, 便將開啟神秘預言的法子,凝思貯於劍末寶珠。原本他想託付的對象,並不是父 親,而是外……是幡宮島的田島主。」 book18.org

  田初雁與秋拭水交情甚篤,秋家父子感情不睦,有此安排,想來也不奇怪。   「但祖父突然離世,來不及交代任何人,這柄殘劍遂被收藏於莊中。當時父 親心神大亂,惶惶不可終日,有一天『突然來了個人,求鑒一柄無名之劍,只說 劍上有銘,曰:『千里之行,始於足下。』彷佛這樣說父親便能懂得。」 book18.org

  但失怙未久、仍陷於喪父之痛中難以自拔的秋意人,完全不知道這名不速之 客在說什麼,心煩意亂之下,對來客言語無禮,恣意挑釁,似乎想藉此一抒痛失 至親的哀慟。 book18.org

  他不知道父親對他,竟是如此重要。 book18.org

  那個總是沉迷在自己歡喜的物事裡、不記得該回頭看看他的父親,秋意人從 不明白他到底在想什麼……但為何,失去了了解他、與之共處的機會,竟是如此 令人心痛!妖刀之亂又怎的?異族鐵蹄又怎的?為何你總是想不到家人,卻為了 那些不相干的人慷慨輕擲,快意犧牲? book18.org

  對世間懷抱著憤恨不平的青年,對來客以劍相向,而那人卻以一個眼神便瓦 解了他。那是他無法想像、甚至是此生難企的絕頂武功。 book18.org

  「是我對不起你爹。」那人拍拍他的肩膀。顯露的哀傷很淡,或因為深入骨 髓之故。秋意人無法自抑地流淚,彷佛見到極親的家人,悲從中來。在此之前他 一聲都沒哭過,瞪視挽幛的眼裡除了憤怒,什麼也沒有。 book18.org

  「我應該幫幫他的。或許,他就不會死了。」那人嘆道。 book18.org

  為找那柄「千里之行,始於足下」,秋意人翻出簿冊中能想到的每一柄劍, 當然包括妖刀之戰中劫餘的名劍,連城劍便在那時被攜至堂上,但那人似對珠光 寶氣的華麗名劍毫無興趣,只看兩眼便即擱下;大部分的時間裡,這後半截的殘 劍都被秋意人握在手裡,意念之深,甚至在飛廉珠里留下殘跡。 book18.org

  「台丞請看。」秋霜潔把手一揮,身畔突然出現一把太師椅,椅上之人一身 旅裝,風塵僕僕,原本熟悉的娃娃臉或因沉溺酒色之故,略顯松垮,一如逐漸隆 起的腹圍,看來益顯疲憊。 book18.org

  他持劍端詳,懷緬的神色依稀有幾分往日的模樣,驀地眉目一動,精光迸發, 酒色不禁的中年男子突然變了個人,一霎間氣機隱動,令人絲毫不疑他能以目光 制伏東海年輕一代有數的劍手秋意人。 book18.org

  男子嘴唇微歙,似是說了些什麼,卻無法聽清。蕭諫紙正欲趨前,影像突然 消失。 book18.org

  「飛廉珠的貯思秘法十分繁複,」秋霜潔解釋:「父親未曾得授,之所以能 留下這點形影,全因他當時矢志專一,意念強大所致……」見蕭諫紙緩緩走到身 前,低聲道: book18.org

  「再一次就好。我想……再看他一眼。」 book18.org

  少女被他眼裡的悲愴所懾,含淚頷首,小手一揮,那人捧劍喃喃的模樣再度 凝於虛空中。老人瞇起眼,微佝著背細細端詳,眉頭越皺越深,也不知瞧了多久, 才輕聲道:「讓你別喝這麼多酒啊。」 book18.org

  秋霜潔還待說話,老人卻擺擺手,毫不留戀地轉身,顫巍巍踅回原處。   這意思很明白了,少女暗自嘆了口氣,收起飛廉珠里的影像,正色道:   「獨孤弋重回浮鼎山莊,非為緬懷故人。他回憶當時聆聽預言的情景,顯然 想到了什麼,衝口而出,可惜父親的注意力因此消散,無法凝練如前,飛廉珠里 沒能留下更多,聽不出獨孤弋到底說了什麼。」 book18.org

  西宮川人所說的那筆鑒兵記錄,正是微服至此的獨孤弋。稟筆之人自非離世 的秋拭水,而是其子秋意人;之所以無有姓名,蓋因獨孤弋不能自報家門,依他 的脾性,怕連扯謊也懶得,簿上遂無條陳。 book18.org

  而後秋意人捨棄家業,出外遠遊,持續著近乎自我放逐的劍客修行,說不定 即是受此番會面的影響,矢志追求劍道至高,並藉以稍遣喪父之痛。 book18.org

  從時間上推算,離開浮鼎山莊後不久,獨孤弋便在平望駕崩。多年來,蕭諫 紙一直相信異人所說,只有「天劫」才能收拾得了天下無敵的阿旮,獨孤弋在戰 場之上、決鬥之中,已無數次證明了這點,例證多到蕭諫紙無法忽視。 book18.org

  武皇帝駕崩之後,蕭諫紙用盡各種手段,取得司天台、太史局的文檔,甚至 設計拷問司天台的大監,得知帝崩當日,京郊曾降天雷,地化泥流,澗洪爆發— —這些都是「天劫」的徵兆I並非獨孤容一派胡扯矯作,用以遮蓋眞相的煙幕。   不計國家發生大事時,必然會有的街談巷議、童謠讖語,眞正堅持武皇帝是 被人刺殺的,到頭來只有一個待罪守陵的十七爺。獨孤寂和他談過之後非常失望, 他一直以為蕭先生是可以理解自己的。 book18.org

  這極可能是蕭諫紙此生最大的盲點。 book18.org

  近十年來,他才慢慢察覺其中蹊蹺,試著將異人的「天劫」說放置一旁,純 以審案的角度,來看待此事中得利的一方。 book18.org

  即便如此,獨孤容是否眞刺殺了兄長,蕭諫紙並無定見,正如缺乏兇器的凶 案最是難辦,世上想要獨孤弋死的人,還少得了麼?只是誰也殺不死他。這事是 辦不到的,包括他自己在內。 book18.org

  思路受阻,蕭諫紙開始嘗試以獨孤弋的角度思考,想知道他回浮鼎山莊到底 是為了確認什麼,又為何沒有來找自己……當往事一幕幕浮起,再與那「預言」 相參照,他終於明白獨孤弋早他一步發現的是什麼。 book18.org

  獨孤弋不算精細,認識他的人,不會以「聰明」形容他,但他擁有某種獨特 的天賦直覺,恍如野獸,總能敏銳地嗅到血的氣味。 book18.org

  這事從一開始就錯了。異人傳授兩人武功兵法,寄望他們做的,並非爭盟爭 霸一統天下,秋拭水向他們揭示的「預言」,進一步肯定了這個方向:精兵猛將, 是為了更可怕的敵人準備的。兩個數千年來不斷爭鬥的陣營,一在明,一在暗… … book18.org

  只是有人誤導了他倆,將事情扭轉至全然不同的方向。 book18.org

  若獨孤弋的死非是天劫,而是人力所為,甚至是一樁精密已極的陰謀,那麼 致死的導火線,絕對是因為他太過接近眞相。從京城近郊的天雷往回推,在浮鼎 山莊內捧劍喃喃的這一幕,就是命運轉折的關鍵點。 book18.org

  「他說了什麼……無法聽見麼?」老人問。 book18.org

  少女搖搖頭。「飛廉珠里的,就這麼多了。但我分析了他開聲瞬間的嘴型、 喉頭滾動的幅度,再結合其他線索,已有七成以上的把握。」 book18.org

  老人疏眉一軒。「……人名?」 book18.org

  「是地名。」秋霜潔垂斂美陣,靜靜說道: book18.org

  「氓山招賢亭。他是這樣說的。」 book18.org

  蕭諫紙靜默片刻,忽然仰頭大笑,虛境中聲動十里,恍若驚雷。 book18.org

  「果然是你……」老人瘦頷一收,目中精光暴綻: book18.org

  「……殷橫野!」 book18.org

版主:小臉貓於2014_06_22 5:05:38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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